请问老师，超越世俗规范的生活方式符合自然吗？老子说“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是让我们遵守世俗礼仪的吗？还是一种处世策略呢？

这个问题我觉得不好回答。不好回答在哪呢？就是说我不明白这个自然是什么意思？是哪一种自然？比如你在北京生活、上海生活，你搬到西双版纳去生活了，这自然吗？你接近大自然了，所以算自然。可是你本来在大城市生活，突然搬到西双版纳，这算自然吗？如果生活突然变化了，还算自然吗？是不是只要远离了大都市生活，就算自然？那么一个人生于城里，习惯了城里的生活方式，他在城里就很安心、很舒服，这算不算自然呢？

我提这些问题就是说，自然这个词太复杂太复杂了。所以笼统地说这是不是自然，就很难回答，取决于你所说的自然是哪一种自然，比如是老子的自然，还是庄子的自然？是郭象的自然，还是王弼的自然？老子的自然，他的其中一个意思就是说整体的、最高的一种理想的价值、理想秩序。那你要用这个标准来看什么是自然，那标准就比较高了，一般的情况就够不上老子所说的这种自然。当然老子所说的自然也可能有其他的意思。那庄子的自然呢？在《庄子·内篇》的自然，就是“顺物自然而无容私”。这个自然是外在的自然，不是一个理想的价值目标。那王弼的自然呢？王弼说“万物以自然为性”，那么这个自然就跟自然本性联系起来了，那又不一样。而郭象的自然就纯粹是个体自己这样的情况，就是没有任何外在事物影响和干扰的情况，百分之百依赖自己的自然之性和社会之性（就是依赖自己的性分）。这是对“自然”的不同理解。那要判断他是不是自然的，先要明白说的是哪一种自然。

我要强调，在现代汉语中，自然这个词也非常非常复杂，它可以是实体也可以是非实体。实体比如自然界、动物、人体，这都是实体；它也可以是非实体的，比如一种状态、一种过程、一种性质、一种特点，它也可以说自然或不自然。自然可以是褒义词，也可以是贬义词，比如我们说大自然、自然母亲、自然风光，这就是褒义词，一个正面的词意。但它也可以是贬义词，比如自然淘汰，自然界的弱肉强食，这个时候我们讲的自然或者自然界，就有了贬义了。另外还有一个自然欲望。自然欲望它可以是褒义的，也可以是贬义的，它还可以是中性的。比如我饿了自然想吃东西了，这个自然它就是中性的，无所谓对错好坏。如果说我们承认人的欲望都是正当的，那这个自然可能就是褒义词。我们应该满足每个人的自然欲望，如饮食男女之类的欲望应该得到满足。那这时候说的自然呢，就是褒义的。如果说我们应该克制我们的欲望，那这时候可能这个自然欲望指的就是一种贬义的自然。还有，自然可以是有意识的人为，比如戏剧表演，这个表演艺术就是有意识的，但是你要表演得很自然；也可以是无意识的人为，一种本能的反应，如自然而然的情绪、感情，这就是无意识的人为。自然可以用于个体，比如一个人，一个地区等等；也可以用于群体，用于自然界、指所有的动物，或一类、很多植物等等。自然还可以是专业用语，如自然法、自然人、自然主义、自然语言这些。所以说，我们说一个东西是不是自然的，有点不好说，要看你这个时候讲的自然是什么意思。

这位朋友他还提了另一个问题，说：老子说“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是让我们遵守世俗礼仪的吗？还是一种处世策略呢？

这句话来自《道德经》的第二十章“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就好像是说，我们应该跟其他人一样，畏惧其他人所畏惧的东西。那这个就有让我们从俗，从众的意思。但是帛书本，还有北大的竹简本，这句话是“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人”。如果这样说呢，“人之所畏”，大家所敬畏的人或者说所害怕的人，他也不可以不害怕别人。具体讲就是说，比如大家都害怕一个君王，但是君王也不可以不害怕老百姓，这就是“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人”。那这样讲，就不是从俗的意思了。反而是让那些大家所敬畏的人也懂得敬畏其他人。哪个意思更准确呢？这个不太好讲。

孤立地看这句话的话，的确不太好讲。但是根据上下文，第二十章的上下文，它讲：“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这些句子多数都是自己和众人、其他人的一个比较。从这个比较来看，都是一个前后句，意思相反。所以“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人”，就是按帛书本和北大竹简本解释的可能意思更好。就是说人所畏惧的，大家所畏惧的人，也不能不畏惧其他人，这样解释可能跟第二十章的上下文更一致。当然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绝对的、唯一的标准答案，大家还可以讨论。

刘老师好！请教一个问题。有一个说法是，如果要从世界上选取十个哲学家，其中有三个是罗马人，有七个是德国人。那么我想知道老子能不能算其中的一个。我对哲学并不是很精通，但是我猜测如果要成体系，必须是逻辑严密的。请问《道德经》的逻辑性如何？谢谢！

这个问题很好，涉及了哲学的定义，或者哲学的标准。这个问题其实一直有争论。近几十年也一直在争论中国有没有哲学？儒释道的理论算不算哲学？孔孟老庄的理论算不算哲学？这个问题一直在讨论，是有争议的。这取决于你所说的哲学的定义是什么？标准是什么？如果我们按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康德，以这些人为标准的话，这样的哲学中国是没有的。那孔孟老庄都不算哲学。但是也有人把古希腊的思想家、苏格拉底这些人的思想也看作哲学，认为这是一种实践的哲学，是一种生活的智慧。要这么看的话，那中国是有着生活的智慧，有这种实践哲学的，那儒释道、孔孟老庄，都可以算是哲学。这个取决于哲学的标准。

那中国究竟有没有哲学呢？这个问题从理论上讲很困难，但从实践上讲，大家都承认中国有中国哲学这门学科。有很多书，比如冯友兰的书，30年代出来的就是《中国哲学史》，40年代末就翻译成英文了。那么现在跟中国哲学有关的书、杂志、丛书，还有百科全书、各种工具书，用中国哲学这个词的都很多了。那这时候讲的中国哲学就包括儒家、道家、佛教的理论，那么按这个标准，孔孟老庄的理论也都算哲学了。所以从实践过程中来看呢，老子的理论算哲学。这在实际过程中、在实际生活中，大多人都是接受的。这取决于哲学标准问题。

《道德经》有没有逻辑性呢？如果按照黑格尔的标准或者康德的标准或者亚里士多德的标准，那《道德经》没有那种逻辑性。但是它讲“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说万物都是有，那么这个有哪来的呢？还是来自有，那最初的有来自哪儿呢？应该来自无。这是一个逻辑推理，这个逻辑推理算不算逻辑性，我觉得可以算，当然没有达到亚里士多德，或者康德那样的逻辑性。老子还讲“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这个也是合乎逻辑的。因为你学习嘛，就是不断积累扩充你的知识，这就是为学日益；但是你要追求最根本的道理，你要追求人生的根本的道理或者历史的根本道理，或者是自然界、宇宙的根本道理，那你就要把很多具体的知识都忘掉，去想那个最抽象最根本的道理。所以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这个说法也是合乎某种逻辑性的。只不过这个恐怕不一定很符合形式逻辑，但是你不能说它没有逻辑性，这是我的看法。

刘老师，您好。有许多研究者认为王弼把老子哲学的“宇宙生成论”发展到“本体论”，您怎么看？

我觉得这样说是可以的，但是又不是很严格。这样说不是一个很严格的意义上的说法。那为什么这样说呢？就是因为讲到宇宙生成论和本体论，我们是以西方，以希腊哲学、欧洲哲学为标准的，它的宇宙生成论要比老子讲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复杂得多。另外，西方的典型的本体论是与现象隔绝的。就是说本体和现象是分开的，现象是现象、本体是本体。但是中国没有这样的本体论。中国的本体论，中国人的本体其实就是本然之体。没有西方的本体论，本体论是西方ontology或者theory of being。这些中国是没有的。所以，我的意思是认为王弼把老子哲学的宇宙生成论发展成本体论这种说法，是可以的。

但是这种说法是不严格的，因为本体论是西方哲学的概念，本体论和生成论的对应是在西方哲学的框架下，这个框架用到中国哲学上不一定完全合适，因为中国哲学没有现象和本体的隔绝。

王弼说“夫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必生乎无形，由乎无名。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也”。这跟老子的逻辑是一样的，但是他的讲法更像讲事物的根本来自无形无名者，他的推理就是如果是温的就不能是凉的，如果是宫就不能是商，大意是说道本身应该是无形无相的，不属于任何具体存在，这样的东西才能成为一切存在的根本。也就是说道必须是无，必须没有任何可见可知的属性和特点。这样来讲，道只能是无，它不是从宇宙生成于无这个角度来讲的，而是道作为万物存在的根据只能是无，比较接近于本体论。但是从西方哲学的本体论的概念来说，它又不算那种本体论。这是我的简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