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道德经·第二十八章》

这几讲我们一直在讨论与老子的正反观相关的话题。今天我们集中以第二十八章为例进一步讨论有关正反相彰的话题，并讨论一下老子的雌柔原则对今天女性主义话题的价值和意义。

先读一下第二十八章原文：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

为天下溪，常德不离。

复归于婴儿。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为天下式，常德不忒，

复归于无极。

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为天下谷，常德乃足，

复归于朴。

朴散则为器，

圣人用之则为官长。

故大制不割。

这一章包括四个层次。第一层以雌雄作比喻，大意说圣人虽然深知雄性的优势，却有意恪守雌柔之道，甘愿作天下最低的溪谷。甘愿作天下的溪谷，恒常之德就不会丢失，可以复归于婴儿平和无瑕的境地。

第二层以黑白为喻，大意说圣人虽然深知清白的可贵，却始终甘愿承认自身的污垢，这样才可以成为天下的楷模。作为天下的楷模，恒常之德就不会有差错。

第三层以荣辱为喻，大意说圣人虽然知道荣耀是值得大家都追求的，却甘愿处于承受辱没的地位，这样才可以成为天下的峡谷，作为天下的峡谷，恒常之德就会充足不疲。

第四层是总结。大意说圣人甘愿作天下溪谷、作天下楷模、作天下峡谷，这样才能恢复原初的质朴状态。质朴状态消散之后就出现了各种器具，圣人善于运用各种器具，就可以做百官之长。

这一章涉及的问题很多，首先讨论一下“常德”的概念。“德”字在《道德经》中反复出现，而且有很多特殊的说法，如玄德、孔德、广德、上德、下德，以及本章所说的常德（或恒德）。什么是德呢？德和道有密切关系，德是最接近道又从属于道之下的概念，所以在《论语》中有“志于道，据于德”（《述而》）的说法，老子中有“道生之，德畜之”（第五十一章）的说法。显然，道在形式上是最高的，唯一的，德就是道在万物中的体现，是道的某个部分或功能。在现代汉语中很难找到古代的德的确切的对应词，勉强说来，老子的德可能与德性一词比较接近。

常德就是恒常之德，本章的常德与雌性、婴儿、溪谷、峡谷的形象一致，这在世俗的眼光中都是弱者和低下的形象，和强大、崇高相反，但却是天下的楷模（“为天下式”）。这都是以反面的价值和形象来彰显和保证正面价值的实现和完满。这一点在黑白、荣辱的对照中表现更为明显。知其白，守其黑；知其荣，守其辱，都是将世俗价值的反面作为维护、保障正面价值的必要条件，是比较典型的以反彰正的做法。

这种常德有什么必要性或好处呢？孤立地看，或世俗地看，老子的思想很奇怪，似乎不合情理。但是，如果我们理解老子的道法自然追求的是天下的自然而然的秩序，那么这些似乎奇怪的理论就都变得合情合理了。为什么呢？因为老子的圣人，或理想化的天下治理者，不想表现自己最高最伟大的地位，也不想凭借自己的特殊地位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他只想辅佑万物自然而然的发育成长，而不想做一般人所做的事，主要是不想控制、统治、主宰万物的生存状态和发展方向，那么这是不是乌托邦或空想呢？如果看到万物自然而然生长发育的状态是一种理想的状态，那么老子的追求就不是空想。如果，我们的目标是追求个人或自己的团体的强大，那么老子的思想就没有多少可取之处。如果在我们的价值观念中最重要的不是君王的功业和邦国的霸主地位，而是天下、万物、百姓和民众的福祉，是自然而然的和谐，而不是万马齐喑的秩序，那么老子的思想就不仅不是空想，而且是值得上下一起追求的理想状态。这种理想状态是在历史上，在某时某地，或多或少地出现过的，是值得向往和追求的，所以不是空想。

老子的常德包括了一个相当独特的命题，这就是“知其雄，守其雌”。这里的雌雄显然不是生理意义的男女或动物的雌雄，而是文化和价值意义的符号，比如，雄象征主动、强势；雌代表被动、弱势，借此形象明确地表达了老子的价值性和方法性原则。

“知其雄，守其雌”的重点当然是“守其雌”，但正确理解的要害则在于“知其雄”。什么是“知其雄”呢？就是说，要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实力和优势。这说明，“知其雄，守其雌”这句话本身，就是对拥有实力的强者说的，而不是对弱者说的。老子认为，恰恰是这些拥有实力的强者，应该懂得“守其雌”，就是要以儒弱谦下的姿态面对世界，处理社会政治问题。“知其雄”是知道自己实然已有的优势，“守其雌”则是应当采取的姿态、方法、原则。那么“知其雄，守其雌”是否切实可行呢？应该是可行的，因为强者更有能力控制局面，实行“守其雌”的后顾之忧比较少。比如南非的曼德拉在度过二十多年监狱生活之后，变成了一个有广泛影响力的政治代表人物，但是他并没有因为道德和政治上的强势地位而对白人进行政治报复，反而主张在调查真相的基础上寻求白人与黑人的和解，他曾组织黑人支持南非的白人的橄榄球队并赢得冠军。这对缓和黑人与白人的冲突有重大影响。当然，真实的世界是非常复杂的，并非一个决策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南非后来仍面临许多社会矛盾，但曼德拉当时没有采取报复的态度，对避免大规模的种族冲突和内战是有重大贡献的。

显然，老子主张“守其雌”不是来自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狐狸式的自我安慰或排遣，而是经过对社会、历史深入观察、思考而得出的严肃的论题。就是说，老子的雌柔原则不是为弱者而设计的权宜策略，而是普遍的，特别值得邦国的君主或强势者，即“雄”者重视的根本性价值、方法和原则。

“雄者”应该“守雌”，那么，雌者、弱者呢？我们应该都还记得，老子主张“柔弱胜刚强”，由此看来，老子并不主张雌者、弱者永远自甘柔顺，一味守雌、示弱，而是应该有自强的信心和耐心，以及确实的努力去等待和争取变化。然而，强者尚且应该守雌，弱者则更不应急于求胜，更不应争强躁动，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

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大致了解，老子为什么说要“知其雄，守其雌”了吧？那接下来，我们再来说说，《道德经》中的这一对“雌”和“雄”的比喻。

很多人一看到“雌”，很自然就会想到女性。的确，《道德经》的雌性比喻更充分、更形象地突出了老子提倡的自然、容纳、柔韧、儒弱、谦下、虚静、和谐、无限等价值，而这些价值，恰恰都接近传统习惯所认定的女性的性格特点，而和男性特点适成对照，因此，“知其雄，守其雌”虽然不是直接指涉男女问题，但毕竟隐含了在两性之间更推重雌性或女性特点的价值取向，正如以鲜花比喻美女必定是承认鲜花之美的。这就是老子的雌性比喻作为文化象征符号的性别意义。据此，我们也可以将老子对雌性特点的推重称为雌柔原则。不过，这种性别倾向毕竟只是“隐含”在文化象征符号之中的，而不是直接指男女之别。

显然，老子所描述的雌性的特点必不可免地反映了人们对女性的传统看法：柔弱、谦卑、仁慈、忍耐等等。当代女性主义思潮认为，女性之所以受到压迫和歧视，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来自这些传统社会对女性的描述。传统社会认为女性应该温柔、顺从、被动，不应该像男性一样主动、强悍、独立。女性主义者认为这种所谓的女性美德是男权社会强加在女性身上的精神枷锁，是女性之所以甘于忍受男权压迫的社会历史根源和思想根源。女性的特点完全不是，或主要不是生理上的男女之别造成的，而是男权社会的历史文化为了巩固男人的利益而塑造出来的。这种分析大体是成立的。

然而，老子哲学告诉我们，“牝恒以静胜牡”，“柔弱胜刚强”，就是说雌性可以以柔而静的特点战胜雄性的刚强。在老子看来，雌性的柔顺特点并不一定是弱点或负面特征，这不是对女性的轻视或贬低，反而恰恰是揭示了女性特点优于男性之处。《道德经》是一部男人写给男人看的书，老子绝不是要以传统的对女人的偏见来压迫女人，而是要男人，特别是在社会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男人，包括国君和一切在上位的强者实行雌柔的原则，这样才可能实现无为而治，实现自然的和谐，即自然而然的社会秩序。显然，这里的雌柔原则不是现实中的女人的行为原则，而是文化象征意义中的原则。

事实上，现实中的女性的特点是无法定义的，女性可以柔情似水，百般温柔，也可以坚贞不二，宁死不屈，甚至可能因感情破碎而冷若冰霜，出奇残忍。这些完全不同的特点都能在历史或现实生活中找到实例。不从文化象征的角度，而从现实生活中男女的角度是无法确定女性特点的。从文化符号、价值象征的角度考虑传统社会赋予女性的柔顺的特点就可以避免现实中的女性特点的复杂性。

那么，老子如此推重“雌”的价值，对于提高男女平等的地位是否有帮助呢？

答案是肯定的。

首先，老子的雌柔原则不是女性的弱点，而是一种正面的价值，是占主导地位的男性应该采取的原则。在今天提倡这种雌柔原则，应该是有利于提高女性的社会地位，并实现男女平等与和谐的。和其他各种宗教相比，受到老子哲学影响的道教对女性就较多重视，较少歧视，这当然不是偶然的。

总之，老子的“知其雄，守其雌”的理论是关于文化价值取向的，而不是关于男女问题的，但它对我们调节男女关系，实现男女平等的社会和谐仍然是有意义的。这个理论提醒我们重视传统文化中对女性的温柔慈让的描述和定义不是对女性的限制和束缚，而是男性应该体现和实践的文化价值取向，这种取向可以而且应该应用于社会的治理和邦国的政治，成为创造天下的自然而然的秩序的催化剂和润滑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