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

——《道德经·第六十八章》

我们讲完了老子正反观的四个层次，即正反相依、正反互转、正反相彰（包括以反彰正），以及以反求正四个命题。前面两个层次基本上是对客观世界、社会现象的描述，是说客观世界中经常出现正反相依和正反互转的趋势。比如有无相生，难易相成，不管我们知道不知道，这些现象都是存在的，也是会不断发生的，但是，如果我们没有这种知识，可能就看不到、感受不到这种正反相依和正反互转的事实。所以这种知识有利于我们观察和认识外在世界的真相。第三层正反相彰也是反映客观事实的，比如大智若愚，但是老子似乎有意利用这一点，将这一点变成了一种可以利用的方法，比如善为士者不武，就是说真正的士不会有意彰显自己的威武，这样不显现威武就成了善为士的一种原则。或者说，“不武”就是彰显士之威武的一种方法。我称之为以反彰正，似乎是方法，但方法的意味不够强，还不是明确的方法，而且“不武”对于“善为士”也不是正相反的。不同于后面要讲的以反求正，所以把以反彰正看作正反相彰的一个延伸，是向第四层纯方法命题的过渡。以反求正有一种明确的主观意图作主导，明确主张从反面入手，以求达到正面的效果，比如将欲取之，必姑予之。这里的“取得”和“给予”是正相反的，是明确主张以相反的手段达到正面的目的。

在这一讲中，我想讲一个很特殊的题目，就是俱分进化论。什么是俱分进化论呢？简单地说，俱分进化论就是说善与恶，苦和乐是同时进化的。两个相反的方面同时进化。我想讲这个题目，因为这个理论就相当于老子正反相依和正反互转观点的近代应用和发展。

提出这个理论的是章太炎。章太炎在近代史上是一个极为特殊、极为了不起的人物。“中华民国”的概念就是他第一个提出来的，早在辛亥革命前，他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就是“中华民国解”，针对康有为、梁启超所代表的维护清朝帝制的保皇派而作，明确提出要废黜帝制，建立民国。袁世凯称帝后，他拿着一把扇子到袁世凯府前大骂，扇子上挂的扇坠就是袁世凯颁发给他的大勋章。他还是真正的国学大师，民国时期很多名人、学者都是他的学生，包括鲁迅兄弟二人，以及钱玄同、黄侃等等。

俱分进化论的文章比较长，这里只能作一个概括性介绍。文章说：“若云进化终极必能达于尽美醇善之区，则随举一事无不可反唇相稽。彼不悟进化所以为进化者，非由一方直进，而必由双方并进。专举一方，惟言智识进化可尔；若以道德言，则善亦进化，恶亦进化；若以生计言，则乐亦进化，苦亦进化；双方并进，如影之随形，如罔两之逐景，非有佗也。”

这是章太炎的主要论点。大意是说一般人不懂得所谓进化不是由一个方面一直前进的，而是善恶、苦乐双方同时并进的。如果单举一方，只有人的知识可以说一直进化。如果说道德，那么善在进化，恶也在进化。如果说人的生活状况，那么乐在进化，苦也在进化。双方并进，形影相随，没有其他可能。

章太炎的议论来自“进化”一词。“进化”是对流行的演化（evolution）的翻译。达尔文的理论译为演化论比较准确。严复就译为“天演论”。因为生物演化的过程不仅有进化，而且有退化，比如人的尾巴就退化了，盲肠也退化了。翻译成进化论就会误以为只是单方向前进的，章太炎的议论也是由此而来。

章太炎认为只有人的知识可以说是一直在进化的。章太炎举的例子是从动物进化到人类，虽无爪牙，但可以自卫；虽无毛发鳞甲，但可以御寒；虽无翅膀，但可以日行千里。可见人的能力和知识在增长，进化。

这里的知识如果是指科学认识和技术能力，那么章太炎的说法大致是对的。比如，从钻木取火、到点油灯、点瓦斯灯、点电灯，电灯泡出现后，又有了日光灯、霓虹灯、LED灯等，更不用说还有专门的舞台灯光，手术室的无影灯，等等。交通工具也很明显，从骑马到马车、汽车、火车、轮船、飞机，到宇宙飞船，这都可以看作知识和技术的直线进化。不过，对此我个人也稍有些保留。在这明显的似乎是直线的社会进化的同时，其实掩盖着人类某些能力的退化，比如计算器的普及，我们不必用心算，心算能力明显退化了。各种专门工具越来越先进，我们的手工能力越来越差了。一旦电脑故障，就得停产，甚至无法正常生活。这是不是一种依赖呢？算不算是一种自身能力的退化呢？

但是说到道德呢？章太炎说，人与动物相比，为善的能力的确是进化了。动物虽然也有父子兄弟之爱，但不能持久，不能扩充。动物可以成群争食物和地盘，无时而息。相比之下，人类为善的能力稍微大一些。但是，人与野兽相比，为恶是更少还是更多了呢？章太炎认为，人类为善和为恶的能力都在进化，都超过了野兽。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动物不残害同类，而人自草昧蛮荒时期，就争巢窟、竞水草而自相搏杀，数不可计，开始只是手足之能，木石为用，后来发展出戈矛剑戟，进而发展为火器，一战就能伏尸百万，喋血千里。为恶远甚于动物。我们还可以补充说，人类又发展出了核武器。当然，“二战”时美国曾对日本使用了原子弹，那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牺牲而迫不得已的战争行为。但核武器毕竟谁都可以用，怎么能保证以后没有人错误地使用核武器呢？怎么禁止其他人发展核武器呢？特别是当世界上分出敌对阵营时，使用核武器的危险就更大。就此来说，人类为恶的残酷性会远远高于禽兽。

如果说到生存的问题，那么动物需要少，因此痛苦也少，如单细胞植物，视觉、听觉、嗅觉都还没有形成，可以感受的乐趣少，痛苦也会少。如鱼有水就够了，鸟需要一棵树就够了。而哺乳动物需求多，感受的痛苦也就多了。但和人类相比，动物的所需毕竟少得多，失去的痛苦也少于人类。人类不仅有五官之乐，而且其快乐可以通过记忆回味而延续，此外还有衽席之情，床笫之乐，刍豢之味，裘帛之温，无不可以常住于心。而且可以跃出实际物质需求，进一步产生精神或情感的需求，由保暖而思土地，由土地而思钱帛，由钱帛而思高官厚禄。还可以加上荣誉和名声。这些物质的和精神的享乐得到时会更快乐，失去时也会更痛苦。从现在来说，人们的物质享受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好，但失去时的不便和痛苦也更多。比如，你越需要手机，丢失手机的痛苦也就越大。

章太炎认为人的享乐远远高于动物，因此得不到享乐所产生的痛苦也越多。其中一个原因是人有好胜心。如果人们只有对真善美的追求和爱好，那么就不会有太多痛苦，但是人有好胜心。好胜心又有两种，一种是有目的的好胜心，如追求财产名誉，有确实目的；另一种是无目的的好胜心，如斗鸡、斗蛐蛐、下棋、比赛，这是天性好斗，以胜利为目的，并不一定是为了得到钱财地位或名誉，而仅仅是以“得胜”本身为目的，为乐趣。章太炎认为好胜心是纯粹的恶，是人类特有的恶，只能给人带来痛苦。

为什么人类在进化中会有更多痛苦呢？章太炎说有三种苦，即佛教所说的怨憎会苦、求不得苦、爱别离苦，意思是说要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一种苦；喜欢的东西得不到是一种苦，和心爱的人分离也是一种苦。人的感官、精神越进化，感受到的这些苦就越强烈。

按照章太炎的观点，知识的确在进化，但善恶苦乐共同进化的情况不会随着知识的提高而改变，你想只要善进化，不要恶进化，或者只要乐进化，不要苦进化，这是做不到的。过去善和恶都比较小，现在的善恶都比较大。过去的苦和乐都比较小，今天的苦和乐都比较大。如果我们人类的目的是求善和求乐，那么善恶、苦乐一起进化难道是很大的幸运吗？或者是很大的不幸吗？章太炎认为，进化的事实不可否认，但进化的功能并不可取。所以他将他的理论称之为俱分进化论。就是讲善恶、苦乐同时进化。章太炎懂佛教，他的观点和理论有佛教的影响，可能有些悲观。不过，我们验之于人类的历史，思考人类的未来，他的辩说还是有相当道理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人类科技发展到20世纪，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却在半个世纪中发生了两次世界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起因于一次个别的暗杀事件，第二次世界大战原因之一是德国要摆脱第一次大战失败受压的地位，要争霸欧洲。大规模战争显然是恶的进化的表现。但两次世界大战之后，虽然国与国之间、一国之内的局部战争始终没有停止，但全世界总体上算是和平的。虽然核武器威胁着全人类的生存，但核大国都在阻止核武器的扩散，这或许是善的方面的进化。说善的方面和恶的方面都在进化是有足够根据的。

值得吸收的教训是，战争的爆发往往是因为交战一方或各方都有各自的神圣理由，如果这种一方或多方的神圣理由破坏了世界的自然而然的和平，战争就可能爆发，人类就会再次陷入灾难。各种神圣理由是支撑战争的精神弹药，是各种武器的发射器。老子的正反观和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论可以帮助我们看到人类历史和文明的复杂性、曲折性和多面性，也可以消解人类发动战争的神圣理由。

总结一下，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论虽然没有直接引用《道德经》，但他的善恶、苦乐同时进化的理论在事实上应和、突出、发展了老子哲学中正反相依，正反互转的理论。在真实的世界中是否可以只有善和乐的进化，而没有恶和苦的进化呢？我们应该如何面对这种难以完全避免的正反相依、互转的趋势呢？接下来我们还会继续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