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可以从这样一个侧面理解自发和自觉设计:自发设计是自下而上的,自觉设计是自上而下的?自发的结果带来有序的才是老子式自然,自发带来的无序混乱算不上老子式自然,对吗?
我想这个说法大致说来是对的,自发的状态或自然而然的状态,主要是没有强制干涉下的自然而然的和谐,这是从正常情况下来说的。在正常情况下,人们有谋生的欲望和能力,很多人在一起共同谋生总比互相伤害要好,因此可以发展出比较好的相互合作的社会秩序。如果一些人一直在别人的控制下生活,一旦没有了控制,就不知自己该干什么,就不会谋生了,那不是我们所说的正常情况。
不过,即使在非正常状态下生活惯了的人,一旦解除了控制,最终还是会找到自谋生路的方法,这应该是人求生的本能,也是与理性思考相适应的结果。自发的状态也是从总体上来说的,不是否定人的理性作用,而是反对对全社会整体的设计和控制。关于理性的设计,哈耶克讲的是人类的理性设计只能在局部进行。比如,设计一所医院、设计一所大学。这当然是可能的,必要的。但不能对社会进行整体上的设计,比如少数理论家,设计一个全社会生产和交换的一个方案,大家都生产什么,生产多少,每年这个生产多少,那个生产多少,这样的一个总体的理性设计和控制被发明出来后,让全体百姓遵守,那是不可能适应所有的人,所有情况的,也没有这样的神仙来设计。
如果说自发的结果带来有序,才是老子式的自然,自发的无序混乱就算不上老子式自然,这样说也是不错的,因为老子的自然是理想的状态,不可能是混乱的。但是要知道哈耶克所说的自发的秩序,也不是混乱,也不可能是混乱,比如我讲过我种稻子,用多余的稻子换别人的苹果,这种自发的秩序也不应该带来混乱的局面。
刘老师好!我自己读《道德经》的过程中有个疑问想请教:第四十九章“百姓皆注其耳目”,这句中的“其”是指“百姓自身”还是指“圣人”?谢谢!
这句话中的“注”是指老百姓“注”自己的耳目,老百姓都非常注意听、看,这就是“注其耳目”,这个“其”指老百姓自身而不是指圣人。
手里拿着锤子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如何克制钉钉子的欲望呢?兵者不详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这个评论我是很赞成的,如果你手里拿着锤子,那就看什么都像钉子,这个比喻是非常好的。我们每个人都习惯于做某种事,就会不由自主的想用自己的长处来解决其他的问题。那么在有些情况下,这种长处换一个地方用也是很好的,但并不可能适应所有的地方。
而且因为自己的长处来决定做什么事,就是说因为你自己有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这是很不好的事情,但是却是人类生活中常见的现象。如何克制钉钉子的欲望?这个朋友说要恬淡为上。这个讲法,我也是赞成的,不过可以补充的一点是,你有一个特长,或者你有非常好的工具,这是你的优势、你的长处。但是如果你过多地或者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长处和自己的优势,那么这个长处、优势就可能变成弱势,就可能带来麻烦,或者是不良的后果,这也是我们所讲的正反相生的一种情况。
刘老师,您提到无为能使总体的自然有序和个体的自由自主达到统一。那么,如果总体自然和个体自由发生冲突,在老子看来,应该怎么选择呢?老子思想是否也强调个人自由?
无为是为了实现自然而然的秩序,在上位者无为,让下位之人或百姓有了自主的空间。在正常情况下,百姓必然会寻求谋生之道,改善生活之道,这是百姓的本能,是百姓最基本的自在、自主、自富的状态,也可以说是一种自由的状态。不过这里的自由未必是现代政治学所讲的自由,因为现代政治学所说的自由,是以个体权利为前提的,老子讲自然给百姓留下了自主或自由的空间,但是中国古代没有权利(rights)这样的概念,所以不宜将老子的自然而然的秩序简单地和现代自由等同起来。但是老子思想中绝对没有限制百姓自己谋生的权利,就此来说,老子也绝对不会反对百姓有自主自由的权利。
总体来说,一方面老子思想没有现代式的以权利为基础的自由概念,但也没有限制和反对百姓拥有权利的倾向。我想比较严谨的说法可能是说老子的无为而治的理论为百姓的自主或自由地发展留下了较大的空间,或者说对百姓的束缚比较少,这一点和儒家、法家相比就更明显,在古代文化中道家对个体自在或自由留下了较大的空间。
刘老师,同其他中华经典一样,《道德经》是否句句是真理,或者对今天的人和社会有借鉴意义?是否其中也有糟粕,例如老子说君主施政要“强其骨,饱其腹。虚其心,弱其志”,是否有愚奴化教育之嫌。“小国寡民。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显然不适合今天的社会形态。请指教。
之前在接受一次采访的时候,我说过道家的局限性也是很大的。首先它的经典中,《道德经》言简意赅,而《庄子》是寓言的形式,所以被误解的空间极大。这种表达方式的结果是理论不够清晰,论证不够严谨。这是它的一个很大的局限。这一点比儒家经典可能更严重一些。比如老子说“道法自然”,但什么是“自然”?他没有清晰地解说,更没有所谓的定义。所以从道家传统来说,在思想流变中,从《道德经》到《庄子》到《庄子·外杂篇》,再到河上公,再到王弼,再到郭象,甚至到朱熹,到21世纪,自然的观念一直在变。因为老庄等人,对“自然”“无为”都缺少明确的解释,而后来的演变也很少有人研究。这也就使道家被误解得很严重。
总之,道家的局限性之一就在于它缺少详细地推理和论证。《道德经》里讲的大多是原则性的理论,而庄子认为治理天下已经没有可能了,论述就更缺乏。这些都是道家的局限。我们现代研究就要尽可能弥补这种不足。不过问题中所说的“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未必是奴化教育,老子并没有愚弄百姓的思想。我们讲过老子要“以百姓心为心”,那他不可能去愚弄百姓。这涉及全面地解读文本的问题。
另外,“小国寡民”中的“国”也不是今天的国。而是古代的封国,是一块封地。安于一小块的自给自足的生活与政治国家无关。过去曾经流行的意识形态的影响,对儒家、道家的解读是不公正、不准确的。今天我们要逐步回归到学术研究上来,克服政治大批判带来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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