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道德经·第五十八章》

在上一讲中，我们讲了老子正反观的第一个命题，就是正反相依，强调一事一物都有其对立面，正反相依不离是普遍存在的现象。这一讲我们要讲的是第二个命题，正反互转，就是对立的双方可能相互转化。

关于正反互转的说法，最有代表性或最通俗的说法大概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成语故事。这个故事出自《淮南子》，其实就是对《道德经》中一句话的发挥。

《道德经》第五十八章说：

祸兮福之所倚，

福兮祸之所伏。

孰知其极？其无正？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人之迷，其日固久。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

廉而不刿，

直而不肆，

光而不耀。

大意是说灾祸中可能潜藏着福分，福分中可能埋伏着灾祸。谁知道其中的究竟呢？难道没有一定之规吗？正常的可以变成奇异的，善良的可以变成怪异的，人们为此而迷惑很久了。所以圣人方正而不会伤人，锋利而不会割痛他人，直率而不会挤压他人，光明而不炫人眼睛。

这一章最著名的就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两句。后面的部分我们最后再解说讨论。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两句的字面意思很清楚，但祸福为什么会相倚呢？相倚的直接意思是互相依存，但这里的相倚实际上是说它们可以互相转化，就是祸福互转。祸福如何互转呢？《淮南子》中用塞翁失马的故事作了一个解释，说“夫祸福之转而相生，其变难见也”。就是说祸福可以互相转化，但是这种转化是一般人很难看到的。由此引申出一个故事，大意是说塞外有个人，善于道术。他的马跑到塞外胡人的地方，大家都为他感到不幸，他却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呢？几个月后，他的马带着很多胡人的骏马回来了，大家都来庆贺，他却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祸呢？他儿子看到好马，很高兴，经常骑马，结果摔断了腿，大家又来慰问。他又说，怎么知道这不是福呢？一年后，胡人入侵，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上了战场，死者有十分之九，他的儿子却因为腿瘸而保住了性命，父子都得以保全。故事最后说：“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就是说祸福之间的相互转化是无法穷极究竟的，是难以完全预测的。这个寓言显然是为了证明和阐释老子的思想而推演出来的。故事虽然不是真的，所阐明的道理却是可信的。当然，这是经验的归纳，而不是逻辑的推理。没有人生阅历或思想简单的人会相信祸就是祸，福就是福，认为祸福互转的思想比较消极，但是阅历多的人知道沧海桑田之变，就会承认这是深刻的哲理和人生智慧。

与祸福互转类似的还有损和益之间的互转，第四十二章说“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大意说你想减损某物，结果却让它得到增益，你想增益某物，结果却损伤了它。有一部电视剧叫《大江大河》，里面就提到了小岗村率先实行包产到户的事。改革开放的序幕从小岗村开始，小岗村农民包产到户的经验为什么可以推广？因为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左倾思潮造成了农村生产力的极度低下，百姓生活难以为继。这种极左的思潮越是压制市场经济，越是打击农民生产的积极性，就越是促使农民向往包产到户，向往自给自足。这是“或损之而益”的实例。

当下社会也不缺少这样的例子。对企业的无条件的大量投资会造成企业的高消耗和低效率。有些老板对某类企业集中大量投资，造成企业的迅猛发展和盲目扩张，结果反而是拔苗助长，不出几年就衰败了。共享单车就是一个实例。几年之内，大量资金无限量的投入，各地都有了各种共享单车，一派兴旺景象，但几年之后，由于运营的成本过高，钱烧完了，到处都成了共享单车的坟场，无数新的自助单车成了废品，造成巨大浪费。这是“或益之而损”的实例。

总之，本来似乎是在损耗中的东西却可能增长起来，看起来在增益中的事物实际上也可能处在消损之中，人们可能不知道它的原因，但这种情况却常常发生。除了事物自身的变化外，人们也常常遇到事与愿违、适得其反的情况，本来想减损它，结果却刺激它增长；本来想发展它或增加它，结果却带来了相反的后果。大家所熟悉的法国大革命就是如此，国王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结束了皇权统治。但革命的吉伦特派被更为激进冷酷的雅各宾派取而代之，雅各宾派控制了革命的领导权，发起了恐怖运动，要全方位地重建国家秩序，关闭教堂，强迫教士娶妻子，改变历法，革新服装，频繁杀人，一年中就处决了4万人，并将30万人关进了监狱。著名的吉伦特派领导人让-马里·罗兰（Jean-Marie Roland，vicomte de la Platière）的夫人也被送上断头台，她临终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自由啊自由，天下多少罪恶是借你的名义而行啊！”自由，也可以成为草菅人命的理由。法国大革命的成功从废除王权开始，经过激烈和恐怖的革命暴力，革命的成果落入了拿破仑手中，几年后，拿破仑自己又当了皇帝。在剧烈的社会变革和动荡中，这种正反互转的实例数不胜数。当然，这里只是借用法国大革命的例子说明正反互转的普遍现象，不是全面介绍或评价法国大革命。

通过法国大革命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到，所谓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不仅是损益中的事物或损益概念本身的辩证关系，还是或损或益的动机和损益的实际效果之间的复杂关系了。认识到这种复杂的情况，人们就应该避免盲目的突然的无限的正面增加或减损的行动，避免无效的行动或与愿望相反的结局。

除了损和益之间的互转，《道德经》第二十二章还讲到“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认为委曲可以达成保全，屈枉之情终将转向正直的伸张，低洼可以转为盈满，破敝之物则能引起旧去新来，少而不足可以变为多而充裕，多而充裕又可以引起人们的困惑和迷惘。这是以各种情况来说明事物的正反与利弊可以互转的可能性。如果我们把曲、枉、洼、敝、少看作反面的情况，那么全、直、盈、新、多就是正面的情况，“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都是讲事物从劣势之反面向优势之正面转化的可能性；然而老子接着说到“多则惑”则又是从优势向劣势的转化，这是正反利弊既矛盾又可以相互转化的关系。

其实，祸福、曲全、损益的转化都是具体实例。在这些实例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普遍的命题，那就是我们所说的正反互转。一切事物都包含正反两面的现实特点或可能趋势，而正反两个对立面的高低、优劣、强弱是不可能长久维持不变的，其相互转化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事物发展的常见的趋势。我用常见趋势而不用规律二字，是因为规律二字会让人想到物理学规律。物理学规律在正常情况下是没有例外的，是可以精确计算结果的。但是，在人类社会生活中的各种现象都是由无数有独立意识的人参与的，不可能等同于物理世界，也就不可能有物理规律那样的必然性，也无法精确计算和预测，所以我倾向于用常见趋势来描述正反互转的现象。如果一定要用规律二字，我们只能称之为“准规律”。

那么，我们该如何准确把握和预测正反互转呢？如何及时洞察正反互转的关键节点，从而更好地把握未来呢？说实话，像物理学那样精密的计算和预测是不可能的，但大致的趋势和可能性是确实存在的，是可以和应该认识的。这就需要讨论一下正反互转的条件问题，就是在什么情况下正反可以互转。如果我们知道正反互转的条件，就可以较好地预防正面的事物走向反面。这就要回到前面所没有讨论的第五十八章后面的部分。

我们前面重点讨论了开始的两句，就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下面原文接着说：“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大致意思是说，谁知道祸和福的转折点呢？这种变化难道没有标准吗？正可以变为奇，善可以变为妖。由此可见，老子也觉得，正反互转的标准不易发现，不易把握。他接着说：人们已经对这个问题困惑得很久了。感叹一般人看不到正反互转的事实，更谈不上转化的规律或标准了。

不过，老子在《道德经》第三十章却尝试回答这个问题，他说：“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这里的壮就是极，就是事物发展的顶峰或顶点，事物发展到自身生命过程的顶点，没有新的生命动力或机理，就要开始衰颓。因此，盛的顶点，就是由盛而衰转化的起始点，也就是转化的条件。“物壮则老，是谓不道”，说明道所维护的是自然的平衡与和谐，一物发展过盛就破坏了整体的自然秩序，所以说“是谓不道”。

那么，既然知道世界上总是有正反互转的趋势，我们应该如何做呢？我们再回到第五十八章，来看最后的几句，老子说：“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这里强调正的一方，要防止走向反的一方，也就是要注意做事的尺度或分寸，避免走向极端，走到极端的过程一定会走向反面。

我们现在耳熟能详的成语“物极必反”“物盛则衰”，都是源出于老子正反互转的思想，可以说，老子关于正反互转的思想一方面是对现实的观察，是对客观世界发展趋势或准规律的一种描述，另一方面也是对世俗的富而骄，胜而狂等现象的批评和警戒，是提醒人们防止盛极而衰的一种警告，老子所批评或担忧的情况永远存在，所以老子的这一思想就永远有现实的警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