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道德经·第二十九章》
我们多次提到过老子思想的首要关切是天下、万物、百姓或民众。这里比较独特的是老子的天下概念,实际上,老子的很多独特的具体表述,如“人无弃人”,“物无弃物”,“战胜以丧礼处之”都需要从老子思想的天下观念来理解。这一讲我们就来专门讲一下老子关于天下的独特观念。
《道德经》只有五千多字,但天下一词出现59次,这个频率是相当高的,比如《论语》的字数是《道德经》的3倍(约16000字),但“天下”只出现23次,不到《道德经》的一半。《孟子》字数大约是《道德经》的9倍,但“天下”出现只相当于《道德经》的3倍。更重要的是,在《论语》和《孟子》中的天下只是一般的叙述语,代表一般的空间概念,没有重要的独特概念的含义。而在《道德经》中,天下代表了老子对世界的独特看法,与他要表达的独一无二的思想是一致的。
在《道德经》中的天下一词用得比较多,也比较灵活,它可以指一种特殊的没有中心和边缘的整体的空间,也可以指所有邦国,或所有之人,或所有之物。我们先来看它的独特的空间概念。
在古代中国,通常天下所代表的空间概念是以说话人所在之处为中心向外扩散的。按照美国历史学家费正清的说法,中国是一个帝国,它的内和外是根据关系的亲疏远近来区分的,是一个由近而远的序列。所以,历史上,中国对国内和国外缺乏明确的界线,“他们的世界秩序只是内部秩序的增长,也就是中国文明认同的扩大和投射”,因此可以成为越来越大的“同心圆”。他们不容易接受多元的、多极的观念,却接受主从、上下、等级式的秩序观。这个说法虽然指的是帝国时代,却来自先秦时期。根据《尚书》,周代所说的天下也是以都城为中心的四方。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华夏民族意识逐渐明朗,终于形成了由方位、层次和夷夏交织而成的新的天下。这新的天下是由华夏诸邦及四方的蛮、夷、戎、狄组成,中国即诸夏,为诗书礼乐之邦,在层次上居内服,在方位上是中心。四边的蛮夷戎狄形同鸟兽,在层次上属外服,在方位上是四裔,也就是四方边远的地区。方位和层次可以以中国为中心,无限地向外延伸;诗书礼乐的华夏文化也可以无限地扩展。这是传统的主流的天下观念。
然而,《道德经》中的天下观念却没有中心、没有边缘,也没有特定的界域,是一个最大的整体的空间概念。如第六十三章说: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
故能成其大……
这一章我们前面讲过,这里就不多解释了。关键在于“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要注意,这里的“天下”和老子其他各处的“天下”一样都是无所不包的,没有内外,没有方位,内无分界,外无边界,是一个整体的空间概念。又如第五十四章说:
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
以乡观乡,以国观国,
以天下观天下。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这里的原文先区别了个人、家、乡、国的层次,但这是个人修养的层次,不是天下本身的层次,它实际强调的是“修之于天下……以天下观天下”。观天下要直接以天下来观之,而不是以自己之身、自己之家,或自己之邦为中心向外扩散。
第四十章也说:“反也者,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里的天下也是无所不包的、内无中心,外无边界的整体的空间。
再看第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
吾见其不得已。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这里大意是说,如果有意去争取得到天下,我看他是得不到的。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是人可以有意为之的。有意争夺天下的会失败,有意执掌天下的会失去它。这里的天下就不是单纯的空间概念,而是泛指天下各个邦国的政治权力,这是《道德经》中天下的另一个用法。
第四十八章又说:“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这里的天下也显然是天下各邦的政治权力。此外,《道德经》中的天下有时也指天下所有的人或所有的物。
总体来说,天下作为空间的概念是一个整体的、没有中心和边缘区分,没有内部的界域之别,也没有外在的边界。而天下作为政治权力也没有你我、远近、高低之别,作为天下所有之人或所有之物也没有高低贵贱、远近亲疏的区别。总之,老子的思想出发点是包容天下的,是内无分界、外无边界的。这一点我们在讲老子的以德报怨和孔子的以直报怨时提到过。孔子着眼于个人的修养,希望通过个人修身达到天下太平,个人修身首重是非判断,明辨善恶、对错、好坏,所以非常重视是非曲直的判断。但老子的着眼点不同。老子总是直接从天下一体、天下秩序的角度出发,关注的是天下、万物、百姓和民的存在和发展,希望实现自然而然的和谐,因此,他不强调个人或群体之间的是非曲直,希望通过以德报怨尽可能消弭或减少冤冤相报的恶性循环。
我们曾多次提到老子的战胜以丧礼处之的理论,上一讲在讲《道德经》是不是兵书时也读了第三十一章,不过那都是从敌对双方的角度来说的。这一理论从天下观的角度可以得到更好的、根本性的说明和理解。第三十一章大意说:兵器是战争的工具,是不吉祥之物。一般人们会讨厌它,有道的人必定不会喜欢这种战争的凶器,它不是君子所用的器具。如果不得已而投入战争,应该以恬淡的心情处置它,也就是不应该激动或兴奋。即使打了胜仗,也不要得意,不要庆祝。这似乎有悖于常情。谁打了胜仗不高兴呢?老子为什么这么说呢?老子认为,为取得战争胜利而得意,而庆祝,而歌颂,就意味着你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是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的。杀人多了就要有悲哀的心情,打了胜仗,就要以丧礼的心情处之。当然这是老子的理论,老子的襟怀,是老子的主张。老子这种思想的背后就是无中心、无亲疏、无敌我的天下观。
老子的这种主张在历史上有多大影响呢?似乎不太大。读《道德经》的人似乎很少有人重视或强调老子的这个理论。这是否意味着老子的思想不正确或没有价值呢?当然不是。人类的思想,优秀的思想总是要高于现实,超越现实,引领现实的。实践的人少,不等于它不正确,或没有价值。显然,我们日常的很多做法都不一定是正确的,或不一定是最好的。比如,别人对你不礼貌,骂了你,你骂回去似乎很正常,很多人都会这样做。但这是唯一的、最好的方式吗?你是否可以了解一下他为什么会生气呢?你可不可以事后再和他讲道理呢?如果他是一个粗鲁的、没有教养的人,你是否也要像他一样粗鲁、没教养呢?一定要立刻骂回去吗?
就人类的历史来看,我们都习惯于歌颂伟大的战争胜利,歌颂伟大的军事家,与此同时,我们就在无意中接受了战争的残酷性,接受了普通人的个体生命的卑微,接受了、习惯了敌我对立、敌我双方誓不两立的原则。实际上,人类的历史事实并不完全是这样。比如,美国南北战争的关键时刻,南方李将军率领最后的两万八千多名士兵宣布投降,他不想让这最后的两万多名南方士兵都战死沙场。林肯代表的北方政府军胜利了,有人要开庆功会,北方的将领格兰特说,不要开庆祝会,死去的都是我们的同胞,战争结束了,大家还是同胞。于是北方将领让投降的南方战士各自带着自己的马匹回家。按常理说,那个南方的李将军是叛军将领,他本来是林肯手下的将军,林肯任命他做北方政府军的统帅去攻打南方叛军,他居然拒绝了,理由是我不能带领北方军队去攻打我南方的乡亲。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当了南方军队的将领,与北方政府军作战。但是,当他投降以后,北方政府只是取消了他的议员资格,罚了他一笔税金而已。我第一次到美国费城参观南北战争博物馆,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将军的巨幅画像。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北方胜利者的将军,我一看说明,他竟是南方的败将。我实在百思不解。后来还看到,美国国会大厦里也有他的塑像。据说美国各地还有他的十几座雕像,后来的美国总统还在白宫接见过他。直到我反复读了《道德经》,我才明白这一切似乎是以德报怨的体现,也是战胜以丧礼处之的精神体现,我才认识到老子思想的伟大。当我看到老子独特的天下观之后,我更加理解美国政府为什么对南方叛军采取了和平遣散的做法。如果北方不断惩罚、敌视南方的军人及其子女,那么美国南北方的关系就不会是今天的样子。从老子的观点来看,美国南北战争是巨大的不幸,胜利一方不应该庆祝,因为杀人太多。开庆功会就是乐于杀人的表现,而以杀人为乐的人统治天下,百姓必定不得安宁。老子的天下观是不分彼此、内外和敌我的。
老子这种理论的价值被我们通常的思维方式遮蔽了,所以我们看不到与我们敌我观念不相合的历史事实。当然,美国政府的做法与老子思想没有直接关系,但至少可以证明战胜以丧礼处之的原则是有意义,有价值的,是值得我们深思的。不过,近年来,在政治正确的口号下,据说也有人对罗伯特·李将军进行了批判,这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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