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老师的讲解!对于何时何事应奋发有为,何时何事又应该无为,自己定位不准,有为的度的把握、分寸拿捏糊涂,该如何提高,令我困惑。是应该掌握中庸之道,在世上磨炼吗?
这样说当然是有道理的了。不过我想说我们学的是老子的思想,首先应该回到老子的无为。老子的无为主要是圣人的无为,也可以说是在上位者的无为。不是普通人的无为。“无为”其实是特殊的为,也可以说是实有似无的为,实有似无就是说看起来好像没有做什么事,实际上是要达到很好的效果,有实际的效果。也可以说是“辅万物之自然而弗能为”,就是辅而不为。虽然有所辅助,但好像没有直接去作为。这些是老子无为的特点,不是我们现代汉语讲的无为,不是无所事事的意思。老子思想的着眼点是面对天下、万物、百姓的,而不着眼于个人的得失。这是我们要了解的老子的无为的特点。还有,无为的目的不是说不作为就完了,而是说要无为而无不为。具体说是上位者无为,下位者有为。
另外,圣人是辅万物之自然,所以结果是无为而实际上是无不为,达到了更好的效果。而某一个人、某些人奋发有为、不顾一切,但是结果可能不好。这个无为而无不为追求的是更好的效果,这一点也是非常重要的。这个思想是不是可以用到普通人身上呢?当然也是可以的。但是我们首先要明白老子的无为首先是讲在上位的人对在下位的人来说,他是无为的,这样,在下位的很多人就有机会积极努力的做事。如果在上位的人权力太大、权力太集中,他要做很多事,他能做很多事,那在下位的人他就没有机会主动做事了,那个效果肯定是不好的。这也是君无为而臣有为在现代社会应用的一个思考。
无为有一般性的否定的特点,就是否定一般性的行为,但主要是针对上对下的操纵、控制、压迫、剥削、对抗这些行为,无为否定的主要是这些。如果脱离了《道德经》的语境讲“无为”,那讲法可能就太多了。另外,何时、何地、何事应该无为?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就是在探讨如何把无为的理论应用在我们普通个人身上。应用到普通个人身上往往就变成了无所为、无作为,这不能说完全错,因为无为这个术语它有对社会性行为一般性的取消和限制和含义。无为毕竟不是有为,它是要限制、取消一些行为,主要是一些上对下的压迫性的行为。
为什么一般说来,无为有价值有意义呢?从消极的方面来说,我们人类毕竟是会犯错误的。错误有两类,一类是做得过分的错误,一类是做得不足的错误。我们讲过做得不足的错误它的影响比较小,而做得过分的错误它的影响比较大。越努力,这个错误的结果就越放大了,效果就更糟糕。
按照美国哲学家、神学家蒂利希的观点,现代社会追求越大越好、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这都是一种过分的有为,而没有考虑天下、万物、百姓的实际利益和需要。在这种情况下,提倡无为就有积极意义。针对的是越大越好、越快越好、越多越好的这种社会潮流。所以一般性的提倡无为它也有它的价值。
在一般的情况下,我们要奋发有为、“敢为天下先”呢,还是要无为守静、不要咄咄逼人呢?这样的问题,用到一般人身上,特别是用到下层的年轻人、普通人身上的无为,我觉得就要自己来斟酌了。我个人认为年轻人、普通人要多努力一点,因为你是在一个从零开始的状态,需要多努力、多学习,当然也需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把身体搞坏。这样讲无为和有为就已经脱离《道德经》的语境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无为对一般人也有意义。这个意义就是说要处理好奋发有为和无为的平衡。至于说要磨炼,拿捏分寸等,这是对的。
无为重点针对的是上位的人,是有权力的人。有权力的人需要谨慎,因为有权力的人他过度有为会造成很大的伤害,而且妨碍下位的人的积极有为。所以我强调老子的无为是上位者的无为,对一般人来说也适用,但是没有那么重要。
无为,可以“取天下”?可以理解成顺势而为吗?
我想,“以无事取天下”和一般地讲无为还是有所不同的。“以无事取天下”和“无为而无不为”不完全一样,一致但不是等同的。我个人理解“以无事取天下”是说你没有事或者说没有大事,没有剧烈的冲突、没有战争,这样得到了其他国家,其他国家自愿、主动归顺了你,归属于你。这和孟子所说的“得人心而得天下”是一致的。在这种得人心的情况下,其他国家归并于你,这就是顺势而为。这么说我觉得是可以的。
对于“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您说到只要做事,难免有失误,但是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尝试、不去寻找可能的解决方法,是不是有些“鸵鸟心态”?而且似乎也不太现实。
我再次强调老子讲的无为主要是针对在上位者,你的权力越大越会增加冒险的可能。有权力,犯大错误的机会就更多,而且还有胡作非为的本钱,做了事还可以不负责任。在上位的人运用权力、资源可以按着自己的意志做事,而带来的后果可能让在下位的人很难做事。或者是今天往东走,明天往西走,或者是在上位的人自以为是,让下位的人没有发挥独立性、自主性的空间。这对整体是不利的,尤其是对下位者的正常的成长、发展是不利的。对于一般人来说,比如中学生、大学生要努力学习、奋发有为,这个一般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注意身体。太劳累了、学习太努力了,把身体搞坏了或者精神高度紧张,那学习效果可能也不好,这就涉及纯个人的问题、年轻人的问题了。我还是要强调,无为的理论主要是针对有权力的、在上位的人。
几千年来,哪个朝代末期不都是君“无为”,臣太有为造成的?君主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王朝崩溃,一塌糊涂。哪个朝代不是大有为的君主或者领导者推动历史的发展和进程呢?无为指的是得道之后的表现。君无为,那是领导者得道之后自然循道而行,而不是真的啥也不做。例如,文景之治,采取抚民以静的政策,这就是合乎道的无为,也是有为。
说君无为并不是啥也不做。肯定是这样的,因为君无为并不是君什么都不做,而是君如何让大臣们来好好做事。这就是“君无为而臣有为”,并不等于君真的就不做事。君还是应该掌握一个大方向的,只是他不必亲力亲为,一切事都靠他个人的聪明才智。任何人的聪明才智要治理一个大的国家都是不够用的。这位朋友又说,哪个朝代末期不是君无为臣太有为造成的?其实历史并不是这样的。我们以清朝末年为例来看,光绪他是想做事的,慈禧也是大有权力的。慈禧做了很多事啊,你说她大权旁落吗?你不能说哪个朝代的末期君主都是聋子的耳朵。如果说光绪是个摆设,那么慈禧绝对不是啊。另外我们来看明朝末年的崇祯,崇祯可不是一个无为的皇帝,不会做事懒得做事。不是的。他非常认真努力地在做事。他太认真太努力,对大臣就不够信任。这就使得大臣和朝廷不是一条心。这和皇权制度有关,皇权制度下,这个朝廷甚至这个国家是皇帝的不是大臣的。大臣跟这个国家或者说王朝的关系是若即若离的。王朝遇到危机的时候,大臣和皇帝不是一条心,那么皇帝自己再奋发有为都没有用,你得不到大臣的信任。而且君是有权的,他要判断忠奸。当然,万历年间的张居正做了一些改革,明朝有一种复兴的气象。但是万历皇帝他怕张居正功高震主,所以就剥夺了张居正的官位。这对明朝正在向上的发展就起到了一个相反的作用。把张居正搞下去了,后来慢慢权力就跑到太监魏忠贤这儿了。所以说皇帝的权太大了。他信任谁,谁就有权可以做事,他不信任谁,这个做的事就都白搭了。他把权力交给了或者让给了大臣,那么大臣就可以利用皇帝有意或者无意赋予的权力或兢兢业业,或胡作非为。但是皇帝并不完全是一个傀儡,权力并不是完全被大臣窃取。那些大臣窃取权力还是通过皇帝来窃取的,那么皇帝还是要负责任的,并不是说皇帝大权旁落,就不负任何责任了。
清朝末年,慈禧当然要负责任。明朝末年,崇祯也要负责任,但是崇祯他个人还是认真努力,还是非常负责任的。很多人认为崇祯是一个非常好的皇帝,即使清朝的顺治看了崇祯的事迹以后也非常感慨,觉得崇祯真的是一个很勤奋的皇帝。但是皇权得不到大臣的拥护或者大臣和皇权有一个离心离德的倾向,这是无可奈何的。崇祯他曾经想过迁都南方,这需要钱。大臣都舍不得花钱,不给钱,一万两万的都舍不得。可是清兵来了,他们为了保自己的头颅,就几十万上百万地给了清兵。这个事情想起来是让人非常悲哀的。不能说每一个朝代的末年皇帝个人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不是这样的。而且即使有的大臣得到权力,那也是从皇帝那儿得来的。权力高度集中在皇帝手里,很难说皇帝都是摆设。即便是摆设也是他自愿把权力交出去或者是自己无能被别人窃取了,但这不是一个普遍的规律。自同治朝起,清王朝的大权一直掌握在慈禧手中,清朝崩溃,慈禧有很大的责任,这并不是大权旁落的结果。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供大家思考。
关于天下大乱是君主无为造成的,我的个人猜想:第一,上位者无知。没读过此等智慧的学问。第二,他们个人修养不够,愿意得瑟显摆耍威风之类,也就是虚荣心等所致,也即佛教所谓的无明。第三,他们缺乏自省、自查、自纠的意识,归根结底还是作风、意识、素养问题。第四,不要以为所有的上位者都是称职的、名副其实的。
我想讲的是,道家的重要思想是君无为而臣有为,这个事情比较复杂。一般人会认为君主是最有贤德,最有智慧、最有宏才大略的人,因此他能够引世界向天下大治。但事实上社会的治乱大体上是因为君主个人无论多么贤明、勤奋,总是力有不逮,所以老子主张责任分担,让君主只去承担引导、监督的责任,具体责任则由不同大臣分担。这样天下治乱不决定于一个人的心智或意志,而是决定于一群人的分工与合作。
其实政治制度的运行并没有一个绝对正确的唯一标准。无为而治肯定有它的合理性和优越性,这一点我们已经讲过,这里就不再重复了。我们需要做的是研究各种制度、各种安排、各种取舍的利弊得失,而不是寻找一个万无一失、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具体制度和办法。
无为,如何可以“取天下”?取,应该是取得民心,这是我个人的理解。
从古文来说,取是容易得到的意思。得到其他国家的归顺、归属,靠的是民心。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用脚投票”。老百姓觉得你这个地方治理得比较好,生活比较安逸、比较富足、比较自由,那他就到你这儿来。你来攻打他或者说拯救他,老百姓觉得你打下来和你结为一个政治群体会更好,那老百姓就拥护你。单就如何取天下来说,取应该是得民心的结果。这个我是赞同的。但这个取天下不等于无为的全部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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