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请教老师无为方法的落实的问题。比如现在很多小朋友都喜欢玩电子产品，有的玩ipad上瘾。在这种情况下，家长应该采取不干预的原则（方法一），让他们自由发展下去，还是应该采取有为的办法（方法二），果断介入，动之以理甚至夺走ipad。如果前两种办法都太极端，那么有没有第三种方法？听听刘老师高见。

我也没有什么高见。我想讲一讲无为在老子哲学中是实现自然而然的秩序的方法，但这是一个原则性方法，不是一个很具体的做法。用到今天，用到对儿童的教育，它也不是具体的做法，但原则性方法对我们还是有指导意义的。指导意义在哪呢？就是不能采取第一种自由放任的态度，也不能采取第二种强制的方法，在这两种态度之间，还可以有很多比较具体的做法。原则上我们要知道儿童有儿童的特点，他们不同于青少年，不同于成年人。但是具体说来，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特殊的兴趣、性格，比如有的孩子比较乖，有的比较淘气；有的比较温和，有的比较急躁；有的比较听话，有的比较反叛。这就不用一一列举了。我这样说，是想强调没有一个具体的做法适于所有的孩子。但总的来说，对孩子太放纵或者太严厉都是不好的，不太放纵也不太严厉才是比较好的。

那么到底如何做呢？我不是幼儿教育专家，没有很具体的说法。但是即使是幼儿教育专家的理论和做法，也不一定就适合你家的孩子，根本上还是要从了解孩子、体贴孩子、引导孩子入手。启发、引导而不是训斥、强迫或放任不管。对有的孩子讲道理很有用，对有的孩子讲道理似乎没有用。这也涉及家长如何讲道理、讲什么道理、讲得是否适合这个孩子的接受能力，是否不会引起这个孩子的反感。所以有些复杂情况并不那么简单，但是也有一些孩子不需要家长特别操心，就能比较顺利的成长。说来说去，我的意思是说无为的精神是对的，是普遍适用的，但无为不等于任何具体做法。如果一定要我说怎么样教育孩子？我想到这么几点：

第一，要鼓励孩子和其他孩子交朋友，一起做游戏，孩子和孩子一起玩是成长必要过程和条件。这位父亲似乎有两个孩子，我觉得这比独生子女更容易教育一些。家长可以通过评论孩子们的言行和表现，给孩子一些正面的价值引导，一些好的信号，让他们逐步领会什么样的行为是值得鼓励的，什么样的行为是不好的或者不太好的或绝对不应该做的，这里面也有一个分寸和层次的问题。

第二，最好在和孩子一起活动时，引导孩子认识到家长的要求和希望，比如一起做游戏、一起去公园、一起看电影等等。通过这些活动，你和他交流看法，你和孩子的对话就有利于引导孩子逐步接受家长的价值观念。

第三，我想说的是，必要的、直接的引导、批评、劝告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最好寻找适当的时机、适当的方式、适当的语言，避免直接训斥或过于严厉的处罚。要让孩子感受到真爱和尊重，逐步接受父母的正确价值观念和做人做事的方法。这方面要有耐心，要慢慢来，逐步来。教育孩子是一个大课题，在无为的原则下，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具体做法。家长也要自己思考，摸索，找到适合自己孩子的教育方法，还有自己与孩子最好的相处之道。

无为是否只是对圣人的要求？是要求上位的人在上对下的时候采取无为的方法吗？对百姓或者相对下位的人来说则需要有为甚至大作为。我这样理解是否对呢？

在《道德经》原文中，“无为”主要是圣人的行事原则，目的是实现整体的自然而然的良性秩序。用到今天这个原则就可以转化为一切上位之人对下为之人的行事原则。但这不等于无为的原则就不适用于一般人或与一般人、下位人无关，无为而无不为的原则是有普遍性的，适用于所有人思考和参考。在现代社会，我们也可以说，无为就是以比较小的代价获得最好的成果，这在每个层级都是值得提倡的。不是说厂长应该无为而治，员工应该努力加班，或者老师无为而治，学生拼命做练习题，或者领导无为而治，下属积极表现。不能这样区分为两种不同的做法。过多地强调下属要积极努力，就会提倡或诱导、逼迫出假积极、假表现、假努力，效果很不好。上级和下级分工不同，但目标应该相同，上下分工不同，但最好同心协力，朝向共同目标。

我这样说，跟老子原文说的“圣人无为”，让百姓自宾、自富、自化、自均，好像有一点不同。我主要是针对这位先生的问题，所以强调不能简单地区分在上无为，在下无不为、奋发有为，这个区别是不太恰当的。其实在真实的生活中，应该贯彻无为而无不为的原则，看起来是无为，实际上达到无不为的效果。这是为了实现比一般的、表面上的或者过度的努力都达不到的更好效果，对这种情况来说，无为而无不为的原则是值得我们学习、思考、尝试去应用的，争取在较小的代价上得到最好的成果。

刘老师，请问庄子的“无为”与老子的“无为”有什么联系和区别呢？

这个问题也很好，《道德经》五千言讲无为12次，《庄子》七八万言包括内篇、外篇、杂篇，讲无为的次数倒不是太多，而且庄子讲的无为和老子很不相同。当然，他们两者讲到无为都是对一般行为的一种限制和否定，这一点是共同的。但是具体说来又很不相同，老子的无为是要实现在现实世界之中的自然而然的理想秩序，庄子讲的是逍遥无为。

庄子的无为逍遥是在现实世界之外、之上，而且主要是个人的精神体验，也是躲避现实的不幸和束缚的方法，这是个人精神的追求。《逍遥游》中的鲲鹏就代表了庄子的这种超越的精神追求，这主要是就《庄子·内篇》来说的。到了外篇和杂篇，情况就更复杂一些，有些说法和内篇一致，有些就很不同。比如有的篇章不讲有为和无为，而是讲有用还是无用的问题，关注的是在社会矛盾中自我保全的问题。到底有用好呢？还是无用好呢？应该怎么样来保全自己的生命？也有的篇章我们讲过了，是讲君无为而臣有为，这都是庄子思想中的无为的理论，在形式上，它继承了老子的无为概念，也继承了老子的某些精神特征，但是具体理论和目标已经相当不同了。

刘老师，如何才能在经验上体悟“道”的真实存在，这在《道德经》中有没有涉及呢？

我对这个问题不是太明白，我就尝试讲一些我的看法，看看算不算是一种回答。道的一个意义，用现代语言来说，道可能体现为一种客观性或者我们今天所说的规律，或者我喜欢说的一种大的趋势。这个道可能是超越经验世界的道，对于超越经验世界的道或者是宇宙万物的总根源、总规律，我们怎么认识它呢？老子中有“不窥牖，知天道”，就是你不用看窗户外面，你就能知道天之道。天之道可能是生天生地的根本的道，也可能是天地之间的规律性的运行。那么这种道是超越我们现实生活的，超越我们的感官经验的，它的特点之一就是生成而不占有，这一点我们是否可以直觉地体验呢？我觉得是可以的，我们可以通过观察和推理。你想想，这个世界总要有一个起源吧，这个起源是什么呢？它肯定不是我们所能看到的山河大地。山河大地之前还有更早的起源。它也不是蓝色的天空或者星星或者太阳，星星、太阳、天空它有它的来源。你这样推上去，就觉得这世界应该有一个起源。这个起源按照老子的说法就是道，道就是具体万物的生成者，但它不是具体的东西。这样来思考，你就不用去看窗外，不用走到南极北极，到赤道或者到太空看地球，你就能推论出来这个道应该是存在的。我想这算不算从经验上体悟道的真实存在？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回答了这位朋友的问题。

道在现实生活中也有它的表现，“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我们可以想象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是否能够体验到自然而然得到的东西更宝贵。比如“以无事取天下”，就是比较自然地得到了天下，这个肯定是高于通过战争夺取天下的，这是老子思想的体现，那么我们在经验世界中是否可以体验到这一点呢？比如老子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比如父母都想得到孩子的尊重，如果是父母要求子女尊重，那就不是很自然，如果子女表现出尊重，是不是内心真的尊重，这个可能有疑问。子女自然而然地爱父母、尊敬父母，这是比较好的，是“莫之命”的尊重。但是用强制、命令的办法要他们表现出尊重，这个就不如自然而然的尊重来得好，这算不算对道的一种经验的体验呢？我觉得可以算吧。

总而言之，世界有没有普遍性的根据？道是否存在？世界是不是有规律、有秩序呢？如果有规律、有秩序，这个规律是谁决定的？是不是道呢？道有哪些具体内容呢？道是没有目的的，我们想一想，宇宙的生成，山河大地的起伏变化，日食月食的变化，这些都是无目的的，决定这些变化的背后的那个东西，老子叫作道。道是无目的的，它应该是存在的，但是我们又看不见，摸不着，这又好像是没有办法直接感受到的。另外我们可以在经验世界中感受到“柔弱胜刚强”“无为而无不为”这些实例，如果你有了老子这种思维方式或者这种经验，那你就可以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些现象。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这位朋友所说的在经验上体悟道的真实存在，不知道是否能够回答到他的问题。

刘老师好，我认为老子说的有和无和黑格尔《逻辑学》的存在、虚无有相似处。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了，我们讲老子的有、无有三个层次。第一个是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个是从根本的天地万物的总根源、总根据来说的，这是一种有和无的关系，在这个层次上有生于无。第二个层次，道有“有”的特点，因为它是实际存在，它有功能，但是他也有无的特点，因为我们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所以这是道的特点，有“有”的一方面，也有“无”的一方面。第三个层次是从经验世界、物理世界来看，比如“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房间或者窑洞，它当中是空的，就是无，有着无的部分，才有居屋的功能，才有室之用。在经验世界中老子讲“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我要强调这是在经验世界。但是黑格尔讲的是纯有纯无，他的有就是存在的意思，它是纯粹存在，和纯无是一样的。

举一个例子，黑格尔讲无限小，数无限趋向于零，当它无限趋向于零的时候，它就接近纯无了。因为它趋向为零，但又不是零，就是它既是趋向于无，但它又不等于无，所以他是有和无的统一。在黑格尔，这是一个纯逻辑的推论，他是为了给整个哲学奠定一个理性的概念的基础。这有点像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也是为整个哲学找到一个可靠的起点。在黑格尔这里，有和无是同一个东西，同一个概念，有和无的转化，也是纯概念的转化，不是经验世界中有和无的转化。在这一点上，他和老子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