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论语·述而》

在我们这部书中，我多次提到孔子和孟子。这是因为我想反映一些历史的事实，纠正一些传统的偏见，让我们更全面地了解古代的思想世界，也形成一种比较客观、比较全面的历史认知和思想方法。先秦儒家和道家人物生活在同一个历史人文环境中，因此会有一些共同的人生感受和价值理想，这一点应该是不难理解的。但传统的观念使我们过多地强调了儒道的对立。

历代统治者和文人所塑造的孔子是严肃而精进不已的。但孔子的理想生活中也未尝没有和道家相通的因素。孔子曾经说过：“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大意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也可以乐在其中。通过不正当的方式获得的富贵，对我来说如浮云。这种超越富贵的精神，安于恬静、自然、俭朴生活的态度和道家有明显的相通之处。这是因为孔子和老子的学说都深刻地切入了人的生存状态和感受。当然，孔子之超越的具体动因，内在的具体感受不必尽同道家，但从一般的表现来看，很难说完全不相干。儒道之不同，关键在于儒者强调道德的力量，道家则要超越世俗的、形式化的道德束缚。但作为个人的最高生活境界来说，特别是就超脱个人之恩怨得失、富贵贫贱来说，二者实有可以相互欣赏之处，不必水火相向。

有一次，孔子问子路、曾点、冉有、公西华四人，如果有人理解他们，如果他们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他们会做什么。子路率先说他愿意治理一个千乘之国，相信三年时间，可使人民“有勇，且知方也”，就是让百姓勇敢，而且懂得大道理。孔子听后仅微微一笑。冉有说，他愿意治理一个纵横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小国，相信“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就是说三年的时间，可以让百姓富足。第三个是公西华，他愿意做一些礼仪活动的主持者。当最后问到曾点时，他的愿望与其他人都不同。他希望的是“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就是说，到了暮春时节，大家都穿上了春天的衣服，陪同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孩子，在沂水河里洗洗澡，在舞雩台吹吹风，唱着歌回来。孔子听罢，长叹一声说：“我赞成曾点啊！”（《论语·先进》）曾点的回答与其他三人完全不同，他要和同好一起享受河水之畅流，春风之清爽，乘兴而去，歌咏而归。他要超脱世俗之功业，追求自在之情，逍遥之乐。这和孔门之教是不同的，与道家风格却有接近之处。

孔子为什么特别欣赏曾点的想法呢？后来的注释多说曾点代表了知所进退的态度。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孔子所问的前提是如果你们能得到理解，也就是得到重视、有机会施展才能的情况下，你们会如何做呢？因此曾点的态度并不是不得已的退步，也不是自认不能，而是一种人生的向往。孔子对曾点的赞赏也表达了他本人对人生的一种向往。所以我们可以推测，如果孔子的时代不需要他周游列国去推行他的政治主张和道德理想，那么，孔子应该感到更为快慰。

曾点的回答和孔子的赞叹在孔子的学说体系中是一个偶然的例外，不代表孔子思想学说的主流。然而，不能说这不是孔子思想性格的组成部分。孔子并不像别人所批评的那样只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就是明知行不通，也硬要去做。他不想强加于人，也不想强求于人，他当然懂得适可而止，适时而退的道理。他自己虽然没有真正退而逍遥，但他对曾点的赞叹表明他可以欣赏，也可以接受超越现实操劳的自我逍遥。孔子的思想性格和孟子不大相同，和宋儒更不同。似乎孔子更能理解道家的精神和境界。

从以上记载来看，孔子也赞成一种轻松自然的人生方式。下面我们再以一个比较具体的侧面说明孔子思想中也有某种“自然而然”的行事原则，具体说来就是追求“自然之得”，而不提倡勉强求得。人生在世，对社会、对他人不可能无所求。但求的方法可以大不相同。孔子的原则是求诸于己，而不强求于人。

子禽曾问子贡：“夫子到了一个邦国，必定能够得到那个邦国的政治情况。这是他请求别人告诉他的，还是别人主动告诉他的呢？”（“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回答说：“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与？”（《论语·学而》）就是说，孔子得到各地的政治情况是通过“温、良、恭、俭、让”的方式而得到的。孔子的求得政闻的方式大概与一般人不同吧？孔子愿意参与各国的政事，以便宣传自己的主张，实现自己的抱负，然而孔子并不强求这种机会。孔子以自己的道德文章赢得了列国诸侯之信任，因而与者自愿与之，得者自然得之。虽然有“与”有“受”，有“求”有“得”，得失与求之间是自然而然的，没有勉强，更没有冲突。不待求之得就是自然之得。孔子之作风，实已体现自然而然的行事原则。

不强求于人是多方面的，不仅是有关参与国政的，而且也涉及最一般的人际关系。孔子反复强调的一点就是从容地接受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也就是不强求别人对自己的了解。遇到知音固然值得庆幸，然而人生在世，众人各有所好，一个人不可能有很多知音，因此几乎每个人都会经常面对别人的不理解甚或是误解。孔子在世时，他的学说并没有广泛留传，他的学生可能经常面对不被理解的情况，因此孔子反复强调不强求别人对自己的理解。《论语》开篇就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学而》）这一段大家可能比较熟悉，这里就不翻译了。学而能习之，朋友能聚之，这都是正面的一般的情况，是人人都可能有的感受。“人不知”是说别人不了解自己，这是反面的情况，在这种不利情况下而不愠，就是不恼怒，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是君子才可能有的修养。朱子强调，“不愠，不是大怒，但心里略有些不平底意思便是愠了”（《朱子语类》，第454页）。这就是说，在别人不了解甚或有误解的时候，不但不应该发怒，而且连不平之心都不该有。孔子所强调的道德境界和精神修养的出发点与老庄思想当然有根本不同，但这种不因外界得失而动心的心境和道家因任自然的学说毕竟有相通之处，老庄都主张不要因为荣辱得失而干扰心境的宁和，不要因为世俗的追求而破坏内外之和谐。在这一点上，孔子和老子是完全可以相互理解和相互欣赏的。

关于“不己知”即不被了解的问题，孔子讲得很多，比如《论语·学而》篇中还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就是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而是要担心自己对别人了解不够。《论语·宪问》篇中有“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也是说不要担心别人对自己不了解，而应该担心自己能力不够。《论语·卫灵公》篇还有“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就是君子担心自己能力不够，而不以别人对自己不了解而不舒服。上文孔子说“人不知而不愠”是说不应该如何，这里几段都是说应该如何。总而言之，孔子的这些语录概括起来有两点。一方面认为应该要求自己了解别人（“患不知人也”），另一方面认为应该努力提高自己的能力、水平和境界（“病无能焉”，“患其不能也”）。孔子的这些说法和老子的思想虽不同却也有相通之处，《道德经》第三十三章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也是强调要有自知之明，要努力提高自己本身的能力和水平。

我们说孔子思想与老子思想有相通之处，这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思想根源。他们生活的时代是大体一致的，所面对、所思考的问题基本是相同的，他们的目的也有一致之处，那就是如何把社会以混乱状态引向良好秩序，把动荡变成和谐。他们的分歧似乎在于路线和方法的不同。借用中医的说法，孔子用的是“补法”，希望用仁学重建社会的道德秩序和政治秩序，进而实现社会的安定。老子用的是“泻法”，希望以自然的价值和无为的方法取消和限制上层的倾压争夺和对下层的干涉与控制。这两种方法看似相反，但实际都是从思想文化入手，而不是诉诸军事、政治或法律的手段，所以不可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在乱世尤其如此。但是，他们的学说都是对人类社会、历史、生命的深刻观察、思考和总结，都切中了人类社会发展中的脉搏，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中的问题和需要，因此又都有超越时代与国界的普遍性意义。任何社会都需要一定的伦理道德体系，因此孔子的学说有历久而常新的价值。任何人类群体都喜欢自然而和谐的人际关系，不喜欢强制性压迫和干涉，所以老子的人文自然的理想历久而不衰。

最后，我们还需要补充说明下，本章所说的孔子思想性格中的自然而然的一面是实际生活中的，个体的或小群体的一种实际表现，这和老子所说的天下、万物、百姓之整体的、最高的、价值的自然还是有所不同的。自然一词的含义太灵活多样，在日常使用时是一种情况，作为对一个思想家的整体的研究和剖析则是另一种情况，这是应该稍加留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