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道德经·第五十一章》
在这一讲,我们要谈的主题是《道德经》中的圣人是什么样的人,以及老子理想中的圣人和儒家圣人的不同。
在王弼本中,“圣人”一词出现了32次,在帛书本中也有28次,频率很高,可见“圣人”一词在老子书中是很重要的。为什么《道德经》中的“圣人”出现次数那么多呢?因为《道德经》中的圣人其实就是道的代言人,或者说圣人其实是拟人化的道。当然拟人化的道不同于道本身。作为宇宙起源的道就没有拟人化,所以《道德经》中没有人格化的神明,没有创世神。但是道作为万物存在的根据、作为老子所倡导的价值取向和治世标准来说,就有对人类社会生活的理想和要求,这种对人类社会生活应该如何的论说如果直接以道的名义来表达,就不如通过圣人的形象来说更顺理成章。因为道是抽象概念,没有人世的形象和言说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不少人将老子的圣人等同于王侯,等同于统治者,比如有人说过:“圣人,往往等于圣上。因此此章的进言对象是国君、为政者。”(尹振环:《帛书老子释析》,贵州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58页)这是错误的。上古“圣人”之称并不等于后来的“圣上”。以圣人为王侯或统治者是对原文的简单化的理解,也是阶级斗争理论泛滥的余波。《道德经》中的圣人是道的原则的人格化体现者,因此高于统治者,而不等于统治者。说到统治者时,《道德经》多用“王”“侯王”(“王侯”)、王公、人主,这些才是现实的统治者。“王”字的使用次数不过10次。显然,《道德经》中的“圣人”比“王”更高、更重要。圣人不是“王”,不是“侯”,不等于现实的统治者。
其实,“圣”的本意只是聪明的意思。《说文》云:“圣,通也,从耳,呈声。”古文字学家认为“圣”本是会意字,在甲骨文中像人有大耳,从口,其初意为听觉官能之敏锐,故引申训为“通”,又引申为贤圣之义。所以有“于事无不通谓之圣”的说法,意思是说对各种不同事情无所不通的人就可以称之为圣(《尚书·洪范》“睿作圣”一句传)。还有“圣者,通也,博达众务,庶事尽通也”,说圣人的特点就是通达,对各种事物无所不通(《左传·文公十八年》“齐圣广渊”之孔疏)。这就是说,圣人的第一个基本特点是智能过人。这一点,老子的圣人也是一样的。在这个说法上,老子和主流传统或儒家传统没有重要区别。
圣人的特点还包括他的道德眼光和道德水准。“《春秋》 ……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左传·成公十四年》)这是说圣人有惩恶劝善的道德力量。圣人道德操守的标准很高,大大地高于君子,所以孔子说:“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论语·述而》)这个惩恶而劝善的圣人已经是典型的儒家的圣人了。那么老子的圣人呢?老子的圣人作为道的人格化体现者当然有楷模的作用,但是没有惩恶的功能。因为老子主张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意思是对于善者我会善待他,对于不善的人我也会善待他。这是老子之圣人与孔子之圣人的重要不同。儒家的圣人是儒家道德原则的体现者,重视每个人的道德是非,老子的圣人则是自然价值和无为原则的体现者,重视的是整体状态。
儒家的圣人也不同于一般的仁人,因为圣人的概念也往往意味着达到了相当的事功标准。子贡曾经问孔子说:“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孔子回答说:“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这里是子贡问孔子,如果有人可以广泛地对民众施舍从而能救济百姓,这样的人怎么样?可以称为仁人吗?孔子回答说:那何止于仁人哪!一定是圣人啊!尧、舜这样贤德的天子都做不到啊。在孔子心中,仁人是自己要自立于社会,也要帮助别人自立于社会;自己要在社会上通达无碍,也要帮助别人通达无碍,而且还能从近处举一反三。而对于圣人,孔子则认为不仅要有道德,而且还要对百姓有实际的恩惠和功绩,是远远高于仁人的标准的。这样的圣人是理想化的道德和事功俱佳的人;老子的圣人也有理想化的成分,但作为道的人格化代表,老子的圣人不会在现实世界中建功立业,只是通过自己的楷模作用让世人模仿,从而达到某种理想的境界。比如,《道德经》第二十八章说:“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是说大家公认白是好的,但圣人有意关注黑的方面,以此来作天下的一个榜样。这也是老子的“反者道之动”的一个体现。
显然,圣人的概念不同于一般在位的统治者的概念。在圣人的睿智、品德和事功三个方面,只有事功一面与在位的统治者的作用和地位可能有部分的重合,在睿智和品德方面都与统治者的身份没有必然的联系。所以,圣人绝不等于侯王。就《道德经》原文来看,圣人是道之原则的体现者,可以“为天下式”。而侯王绝没有这种资格。侯王是应该遵守道之原则的,但谁也没有把握他们一定会遵守,所以只能说“侯王若能守之”如何如何,“若”字说明他们不是圣人,不能等同于圣人。
老子的圣人不是现实中的人,当然也不是历史人物,但在智慧、道德、功绩三方面也是理想化的楷模。在传统观念中,尧舜等贤君可以被看作圣人,但是在《道德经》中,既没有一个真实的人物,也没有一个虚拟的人物被当作圣人的典型。圣人的概念寄托与表达了老子的理想和主张,他反映老子对现实的态度和希望,却不是对现实政治的很直接的批评,更不是现实的政治设计。换句话说,老子的政治智慧是“学”而不是“术”,是思想的产物而不是政治的需要,是理论的表达而不是现实的谋略。老子的无为既不是对一般人的要求,也不是对实际在位的统治者的直接的出谋划策。无为的概念对昏庸的或残暴的统治者当然有一定的批评意义,对在位的统治者也有一定的劝诱、建议的意味,但这都是间接的,不一定是《道德经》写作的中心主旨。
我们一开始就说老子的圣人是道的人格化代表,有什么根据这样说呢?现在我们就来看一下圣人和道的关系。联系老子圣人形象和道的关键的在于“玄德”二字。《道德经》经常讲道的玄德,而圣人正是体现道之玄德的形象。
那么,什么是玄德呢?《道德经》第五十一章说:
道生之,德畜之,
物形之,势成之。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道之尊,德之贵,
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
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这一段的前一部分我们读过,大意是说,道产生万物,德畜养万物,物的功能使之成形,势的作用使之完成,所以万物都尊崇道,珍重德。而道和德尊贵的地位并非有更高的东西给了它爵位或任命,而是它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尊贵的地位。所以说,道生成万物,畜养万物,让万物得以成长、发育,能够平静、稳定,得到生养、呵护。这明显是说道对万物的生成和养育的功能。下面四句我们没有读过,这四句是: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意思是道生成万物而不占有万物,为而有功,但不自恃有功,让万物生长,但不主宰万物,这就是道的玄德。为什么称为玄德呢,因为一般人想不到,做不到。一般人帮助生成某物某事,就会想到占有它,有了功劳就想吃老本,培育了什么就想主宰什么。正如传统社会的父母对子女有绝对的权利。那么玄德呢?就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简单地说就是不自恃有功,有功而不居功,有功而不求报偿。这和世俗常见的论功行赏不同,又是道所体现的,所以称为玄德。这一点也正是圣人的特点。我们来看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则不然,
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
唯有道者。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
功成而不处,
其不欲见贤。
大意是说天所体现的原则是减损有余的部分而补充不足的部分,而人之道不是这样。人之道往往减损不足的人群而奉献给有余的群体。比如我们热情地将掌声和鲜花献给明星和大佬,而不是献给那些最需要关注的、衣食不足的社会底层的困难户。老子说,谁能将自己多余的部分奉献给天下之人呢?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做到。所以圣人为而有功,但不自恃有功。建功立业而不求赏赐回报,不想表现自己的贤德。可见,有功而不居功,正是道的为而不恃的玄德的体现。而这种玄德的体现者就是圣人,说明圣人是道的德性、价值和原则的体现者,也就是说,圣人是道的人格化代表。
总结一下,圣人的本义就是出类拔萃之人。儒家的圣人往往是历史人物,是儒家人格和道德的楷模,不一定是统治者。而老子的圣人不是历史人物,不是统治者,而是道的人格化体现。老子的圣人体现了老子之道所代表的玄德,也就是悲悯天下而毫无所求的玄德。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