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总觉得“以反彰正”的思想,《道德经》原文中似乎更多的也是作为客观的描述,把它作为一种方法好像体现的不是很明显。另外,把借用一定程度的“反”作为保障“正”的方法,这个我还不是很理解,觉得是不是有些机巧、刻意的成分呢?比如曾国藩,他身居高位确实常常抱有“求阙”的想法,常说“花未全开月未圆”,但是,我觉得谦让、不贪得无厌应该出自个人的修养才对,而不应该是像曾国藩为了保住已有的名位而采取的一种策略。另外,如果有的事应该当仁不让的,是不是更要心无旁骛地去做,而不是在意结果、特意去做一些反的事去保障“正”呢?这个度似乎也很难把握。
这位朋友的问题很好,他讲的都很有道理。关于老子的正反观,我认为可以归纳为四个命题,即正反相依、正反互转、以反彰正、以反求正。在这四个命题中,第一个是典型的客观描述,第四个是典型的行事方法,中间两个则是在这两者间的过渡,是两者兼有的。这位朋友认为以反彰正好像有客观描述的含义是完全正确的。老子的方法不是纯主观的构造,而是以事物的客观存在和发展为依据的。比如,第八十一章“善者不变,辩者不善”“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这个就是说善于辩论的人不去辩论,善于辩论的人老去辩论,其实他就是不善了。下面讲“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为人己愈有”,“为人”和“有”是相反的,“有”是自己得到的正面的东西,“为人”是给其他人。这就是说为人可以更有利于自己的有,这也是一个以反彰正的例子。
还有第六十八章有“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这里“善为士者”,“士”就是武士。作为一个武士,他如果优秀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总是彰显自己的武力。善战的人他不会发怒,发怒不利于战争的胜利。“善胜敌者不与”,“善胜敌者”指的是正面的厮杀,但其实真正善胜者他不和敌人接触,“不与”就是不去接触,这是善胜敌者的一种态度和一种方法,或者一种标准。不与敌人接触,是反面,而善胜敌人者是正面。尽量通过不与敌人接触,就达到善于胜敌的这样的一个效果。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以反彰正。
不过,我把老子的正反观概括为正反相依、正反互转、以反彰正,以及以反求正。但这四个层次并不能非常准确细致严格地把所有的涉及正反观的资料都作一个清晰的分类。因为它有些思想是互相牵连的,比如正反互转和正反相依,或者正反互转和以反求正,或者是以反彰正,这之间都有某种牵连,或者可以说跨界的一个情况。所以这是一个大致的区分,不是十分严格绝对准确的区分。但是,即使你分的不严格,还是可以领会老子正反观的一些基本观点。
这位朋友又提问道,把借用一定程度的反作为保障正的方法,是不是有点机巧、刻意的成分呢?这是有可能的。所以,以反彰正是你刻意地去表现,刻意地通过反来保障正,还是自然而然地通过反实现正,这是不同的。你如果是非常刻意的,当然是不太好了,但是总比不懂得这个智慧好。你自然而然地就实现了以反彰正,那可能就是这位朋友所讲的应该出自个人的修养才对,而不应该像曾国藩为了保住已有的名位而采取的一种策略。
不过,一个人的行为和表现究竟是个人修养的自然而然的表现,还是有意识地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名声而采取的一种从反面彰显的策略,并不是很容易判断的。一个人,比如曾国藩这样的,有的人就会十分欣赏,认为他简直是圣人,在曾国藩身上就体现了自然而然的以反彰正或者客观描述性的以反彰正的人格。但是,也有人认为曾国藩他是刻意地通过谦让来保障自己清正、正直这样的名声。所以,你说他是刻意的呢,还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表现呢?这个是不可能分得很清楚的,它涉及一个动机问题,而这个动机是我们外人很难十分准确判断的。但是,不管动机如何,懂得这个智慧,总是比不懂好。
刘老师好!“以反彰正”的提法非常恰当。但是,对“反”“作为一种方法要有意识地以反面的姿态或角度来彰显和保障正面的目标”这种解释有些不同的看法。曾国藩的“软弱”、张英的“窝囊”正是圣人才具有的“不争、不有”的品质。缺、冲、屈、拙、讷与大成、大盈、大直、大巧、大辩等应该是相伴而生,或包含其中的。它们并非真正的“反”,而是道“一体两面”特征的体现和“道法自然”的自然结果。如果是提前预设的、有意识的“反”,是不是违反了“无为”的原则。这种理解不知对不对?谢谢!!
这个问题与上一个前面问题有点相似,也还是在说曾国藩的这种表现。这是一个圣人修养到一定程度自然而然的表现呢,还是出于一种心机呢?有意识的反,是不是违反了无为的原则?我想讲,他可以是有意识地以反彰正,也可以是自然而然地以反彰正。自然而然地以反彰正,就是说自己可能没有刻意地去这么做,但是客观效果达到了这样的一个境地。比如,我们看中国的水墨画,特别是齐白石画的虾,都有大片的空白,笔墨有浓淡,留白很多。这个空白更彰显着虾的灵动、空灵的那种感觉。所以,你说齐白石他是有意识地要用空白来凸显虾的灵动吗?还是国画就是这个传统,他学了国画就能画到这种程度?这个其实没有关系,他是不是十分自觉地这样做,还是自然而然地如此去做,其实无关紧要。一般情况下,我们不必多想别人的动机。对于一个人的动机,外人很难判断,没有根据,也没有必要。即使是本人也未必每件事都会想清楚自己的动机和目的。
如果我们知道比较多的细节,可以作一个判断,如果不知道也不必硬要作判断。这位朋友还说如果是提前预设的有意识的反,是不是违反了无为的原则?不能这样说,无为也是为了无不为,有时候从反面入手,就是为了达到正面的目的,你不能说这违背了无为的原则。简单地说,无为是一种行为的原则和方法,是为了更好的效果,不等于无心之为。
强盛了就会衰落?那什么是顶点呢?我个人理解物壮则老:老子讲的物壮是事物发展到一定阶段,没有继续发展的空间了,无没有了。当无没有了,这个有也就不存在了。老子讲的“大成若缺”也是一个道理。大成,成就结果很全面完善了,但好像还是有不足之处。因为没有缺,全也不存在了。
这位朋友认为,老子讲的物壮是指事物发展到一定阶段没有继续发展的空间了,无没有了。他这个说法我觉得好像对,但是我不是十分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对老子有自己的理解。我感觉他的想法是对立双方其实是互为一体的——“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他好像是这样的一个意思。我觉得这样讲是不是稍微简单了一点。有、无的关系可以是多种多样的,不一定仅仅是一个事物它本身是有也是无这一种关系。比如一个碗,瓷的碗,它瓷器的部分是一个有;但是瓷器中间是一个无。这个有和无,它是两个部分,有提供了无的空间,有这个部分是无这个空间的一个载体。碗的当中提供了空的空间,当中的空的空间是由这个碗的瓷器的有来提供的。你能说这个碗和这个碗当中的空间就是一个吗?
这位朋友还讲到“大成若缺”。“大成”,“成”就是结果很全面完善了,但好像还是有不足之处,因为没有缺,全也就不存在了。所以,他就把缺和全看作是同时存在的。这种看法在很多情况下是有道理的,就像我刚才讲碗的例子,碗的有和碗当中的空,这是同时存在的。但是,这个碗当中的空和碗的实体的有还不是一个东西。
记得刘老师以前提到过人工智能的例子,不知老师能否从老子的自然和正反观两个方面结合起来讲讲?
讲到人工智能,它的发展历程是不是自然而然的?这是一个问题。这个自然而然是普通的自然而然。它发展的结果是否破坏了自然而然的秩序?自然而然的秩序是老子的自然的一个重要的意思。我们可以从这两个方面来看。
人工智能的发展是不是自然而然的呢?也是从两个方面讲,因为人工智能是人的发明,而且探索了已经有七八十年了。人工智能在很长时间是一个进展困难的领域。曾见到一些朋友说,你在计算机系研究电脑,两年就可以写完博士论文,可是你研究人工智能可能五六年都毕业不了。那时候人工智能处在发展艰难的时期。现在人工智能的发展好像到了一个比较顺利的境地了。比如,阿尔法狗可以赢世界上最好的围棋选手。这个历程是不是自然而然的呢?它不是某一个公司、某一个人有意造成的,它是很多人在不同的地方、不同地点逐步的改进发展出来的。这一点可以说是自然而然的。但这个发展结果是不是有利于实现自然而然的秩序,就是老子讲的自然呢?这也是两个方面都有。它有破坏的一面,也有有利的一面。它一方面可以延长扩大人的能力,另外一方面它会限制、取代、甚至取消人的自然而然的行为和后果。
那时候对我们人类的存在、生存方式是一个极大的冲击。这一天会不会来到呢?从现在机器人的发展趋势来看,机器人越来越聪明,可以即兴和人对话;机器人的皮肤很柔韧,就像真人一样,而且机器人能够回应人的感觉和需要、它的语言对话都可以接近于真人。这样看来的话,它一方面越来越趋近于人的本身的表现,另外一方面也很危险。它会不会真的取代人自身的生存方式呢?这是值得忧虑的。
人工智能到底是有利于,还是会破坏人类文明社会自然而然的秩序,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这个问题不仅涉及人工智能,它也反映了正反相依和正反互转的这样一个关系,正面可以走向反面,反面可以影响到正面,正面的可以再变成反面的。就这样来看,人工智能到底给人类能带来多大的好处,同时对人类的生存又会提出哪些严重的挑战,是值得我们密切思考和关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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