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乃无敌矣;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道德经·第六十九章》
上一讲我们说到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论,他的主要观点就是在人类文明演化的过程中,善在进化,恶也在进化;乐在进化,苦也在进化。那么,我们是否有办法只要善和乐进化,不要恶和苦进化呢?章太炎认为没有可能。这背后的理论就是老子的正反相依和互转。那么,这种理论有没有道理呢?我们先来看一个关于亚洲鲤鱼的故事。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密西西比湖出现大量水草、藻类和浮游生物,严重影响当地的生态环境和渔业的发展。如何治理这些过多的水草呢?一位生物学教授提出,亚洲鲤鱼食量很大,一条鱼可以吃掉接近体重一半的水草和浮游生物。引进亚洲鲤鱼可以解决问题。所谓亚洲鲤鱼是对八种亚洲淡水鱼的总称,其中包括鲢鱼、草鱼、鳙鱼、鲤鱼等。科学家的建议得到采纳,亚洲鲤鱼进入密西西比湖。这个科学家是对的。亚洲鲤鱼一下子吃掉很多多余的浮游生物。但是,新的问题来了。亚洲鲤鱼食量大,生长快,加上到了美国没有天敌,可以迅速繁殖,很轻松地长到一米多长。它们吃光所有本土鱼类赖以维生的食物。本地鱼失去了食物,危及生存。湖水生态产生新的问题,从国外引进的解救灾难的亚洲鲤鱼本身成了新的灾难。这个灾难还不小。
为什么呢?
因为亚洲鲤鱼借着洪水泛滥的机会进入密西西比河,向北逆流而上进入密歇根湖,一直到与加拿大接壤的五大湖区,在某些地段,亚洲鲤鱼已经是鱼类总数的90%。而人们却找不到控制和消灭亚洲鲤鱼的有效方法。美国人甚至采取了下毒的方法,这的确毒死了很多鱼,但检查结果发现,毒死的绝大多数都是美国本土的鱼类。
或许有人会问,鲤鱼这么多,为什么不直接捞上来吃了呢?
有趣的是,美国人刚好不吃淡水鱼,有人担心淡水鱼生活的内陆河容易受工业污染,不干净,还有人认为亚洲鲤鱼有土腥味,刺又多。因此,只有少量的鱼被制成罐头出口。
据说,为了控制亚洲鲤鱼泛滥,美国农业部已花180多亿美元,连军队也参与了相关行动,造成大量财力和人力的负担。
你看,这个亚洲鲤鱼的故事,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鲜活的事例,来理解老子的正反相依和正反互转的理论。它不是一个书生的空泛议论,不是古老的脱离现实的理论说教。原本是要控制水草和浮游生物太多的生态问题,这是正面的目的和任务;方法是引进亚洲鲤鱼,这个方法从科学上讲是有效的、正确的;想不到的是鲤鱼泛滥过了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结果,造成新的更严重的、更难克服的灾难。这就是因正而反,正反互转。这也是正反相依的一种情况。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个亚洲鲤鱼的故事有些琐碎。我们可以再来看一个大问题:公平。这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一方面,我们看到高科技的发展和全球化的进程带来了世界经济的快速发展,为一些落后地区提供了新的发展机遇,这是正的一面,但是发展的结果却是贫富分化越来越严重,甚至产生了反对全球化的运动。这就是反的一面。
法国经济学家皮凯蒂(Thomas Piketty)写过一本书,叫《二十一世纪的资本》,中文版翻译成《二十一世纪资本论》,加个论字,似乎要与马克思相提并论,一时影响很大。皮凯蒂的书很厚,将近七百页,有大量数据表格和统计,是很严肃的研究著作。他的基本观点是资本全球化的结果带来严重的不公平,他说:“尽管我们身处各地,但大家要面对同样的问题——调和经济效率、社会公平与个人自由之间的矛盾,防止全球化及贸易、金融开放带来的利益被少数人独占,阻止自然资源发生不可逆转的衰退。”(中文版自序)简言之,他关心的是经济效率和社会公平及个人自由之间的关系,要防止少数人独占全球化所带来的利益。
他的一个重要观察是市场经济、资本的增加都不能减少贫富差距,反而会扩大贫富差距。因为资本的回报率远远高于经济增长的速度,所以谁有资本,谁就能快速发财。这一点不难理解。你的钱如果只够基本生活,你没有钱作投资,你就不可能搭上资本的高利润增长的快车。相反,如果你在足够的生活开支之外,还有余钱投资,你就可以在资本市场赚很多钱。因为资本的收益率总是高于总体的经济增长率。这样你就会越来越富有。而一般人只能维持不错的生活,不可能过很富裕的生活。如何解决这种不公平呢?皮凯蒂发现,发达国家的大部分财富总是集中在1%的人手中。所以要解决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就要实行累进税,就是收入越高的部分,交税的比例应该越高。此外,他主张建立“全球”的公权力来对市场分配的结果进行再平衡——对顶级富人家庭课以重税。方案之一,就是对美国年收入超过五十万美金的人启征边际税率高达80%的所得税。他认为这样才可能走向公平。
富人多缴税,穷人少缴税,这种追求公平的方式,应该是绝对正确的,然而事实却并不尽如人意。富人比穷人有更多的合法避税和逃税的机会。更有人指出:“历史上施行过的累进所得税率,在欧美发达国家(直到20世纪70年代)曾经超过90%,而美国针对富人的最高税率甚至达到过96%。然而扼杀性的高税率效果并不如预期,它遏制了有效投资、风险承担、创新发明,最终妨碍了生产力的提高,导致经济增长受阻,结果穷人的生计并不能得到实质性改善。”这样做的不良后果反而促成美国的里根、英国的撒切尔所代表的保障以承认管理人和普通人的欲望为前提的利伯维尔场的经济政策得以勃兴,实现了较长时期的经济繁荣。
你看,皮凯蒂提出建立全球的公权力,通过全球性高额累进税可以增加社会公平,这是一种美好的理想,值得尊重。但是英国、美国的历史证明这种办法有如杀鸡取卵,不利于经济的高速增长,因而也无益于真正改善穷人的处境。至于皮凯蒂提出的建立一个全世界的税收机构来平衡贫富,这更是不可实现的。
这里公平是正,高额累进税是直接实现正的方法,但英国和美国的历史却证明这种做法的结果是经济增长缺少动力,效果是相反的。公平和效率的矛盾至今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我们可以看到,不管是亚洲鲤鱼的故事,还是皮凯蒂的经济学理论,都有很好的愿望,但是好的愿望往往无法实现。任何主张和做法都有走向反面的可能。我们当然不应该放弃追求理想状态的目标,但是一方面我们应该追求最好的结果,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知道,凡事都有正反两面,我们很难达到只要理想的一面的完满的结局。这也就是说,我们无法完全摆脱正反相生和正反互转的结果。这是不是一种两难的局面呢?
事实上,我们人类经常会遇到两难境遇,只是当我们没有正反相依的意识时,就看不到这种两难的存在。我们再看一些更具体的真实的实例。
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一个海滨浴场,一个救生员看到另一个海滨浴场有人遇到危险,他就跑去将遇险的人救起来了。这个救生员是否应该受到表扬呢?但是他却被自己的老板开除了,理由是上班时间擅自离开工作岗位。你看,救生员制度是希望能够挽救生命,可是同时也约束了救生员,不能当机立断地去救人。
在美国,一次龙卷风后,很多人家的房子不能住了,汽车酒店一晚的房价就提高到十倍,搬运砸在房子上的树木的价格暴涨,矿泉水的价格也涨好几倍……报纸谴责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经济学家却说这是利伯维尔场,货物稀缺时涨价是正常行为。利伯维尔场的规则帮助实现经济的繁荣,可是在灾难来临时,却造就了大量为富不仁的事件和场景。
这都是生活中的真实事件,这些事件反映了我们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两难境遇。那么,为什么在我们的生活中,常常会出现这种正反互转的情况呢?
第一,人类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归根结底是有范围的,也就是说,我们的认知能力总是有限的,人类在很多情况下不能百分之百地了解客观世界,即使是优秀的科学家也难免如此;第二,好的动机不足以保证好的结果;我们不能因为动机是好的就相信结果一定是好的;第三,人们对一种决策和方案的后果,很难设想得绝对周到全面。这样看来,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好心和聪明就信心十足地推行一种看起来似乎完全正确的决策。出于好意的一意孤行往往会给社会和百姓带来难以控制的灾难。这在真实的世界和历史中是屡见不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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