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您对中庸和老子思想区别的讲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儒家的思想更侧重于个人自身心性的修养，虽然儒家重视入世，但是不是也是从修身往外延伸的？而老子是不是更侧重对宇宙本源，人类社会、政治等外在世界的探究，而不太讨论人的心性？

这个说法大体上是对的，我只是做一些简单的补充。像杜维明先生他就明确提出，儒家哲学包括四个层次，从个人、家庭、到社区、到天下，这四个层次是层层向外推的。今天我们还可以推到全球，对全球的关怀。在儒家的理论中，心的确是很重要的。孔子主要是讲仁的重要性，仁义礼智的仁；而孟子就把仁义礼智看作人性中固有的四端，也可以说四心，恻隐、羞恶、是非、仁义这样的心，其中以怵惕恻隐之心最为重要。他说我们看了一个小孩掉到井里，都会有怵惕恻隐之心。这一点，有些人会把孟子思想说成是，我们看见一个小孩要掉到井里去，都会跑过去救他。这个解释是不准确的，孟子没有这样说。孟子是说，我们看到一个无辜的小孩要掉到井里，会有怵惕恻隐之心，意思是我们会惊慌、会不安。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理反应，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会有。他用这个来证明我们都有恻隐之心，恻隐之心是仁的代表，同时还有义、礼、智，这些我们都是生来就有的。这些是孟子的论证。当然是不是严格，那是另一个问题了。到了汉代董仲舒不太赞成孟子思想，他批评孟子，并提出性三品的学说，认为人性有上、中、下三等，孟子讲的只是中性之人。宋明理学讲天理，开始强调孟子思想，把孟子作为理学的核心思想的基础。天理在人心中，所以人要得到天理，要从发明本心出发。这是陆王心学的说法。程朱这一派也讲天理，也认为天理在人心中。但程朱这一派希望通过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一物一物地去研究、去体验，来发明本性固有的天理。这是儒家的思想。所以，这位朋友的这个说法是正确的，我也是赞成的。

一个更通俗的说法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治理天下要从个人修身出发，从天子以至于庶人都要走修齐治平的路。如果天下人都这样做，天下当然就太平了，这是儒家的一个理想，是从个体向外推的过程，费孝通后来总结道，中国文化是熟人文化。熟人文化是以你自己为中心向外扩散的，就像你在平静的水里扔一块石头，就会产生涟漪，涟漪一点一点向外扩大。这就像中国文化，以个体为中心，然后涉及家庭成员亲戚，然后乡亲，然后朋友，推到外面，一层层向外扩大。这个理论，我想，大概能反映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特点。优点是讲亲情，重视亲情；但是缺点恐怕就是，作为熟人文化，我们对于如何处理跟陌生人的关系，关注讨论不够，这方面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是不足的。墨家讲兼爱，就是说你爱别人的父亲要像爱自己的父亲一样；你爱别人的国要像爱自己的国一样。儒家认为这是不对的。但是，墨家的兼爱可能有利于我们处理和陌生人之间的关系，而道家思想对此也有帮助。它是从宏观的角度看世界与人生，它很重视天下的概念。《道德经》只有五千余言，但是它讲天下就讲了59次，它重视万物、百姓和民。《道德经》里没有性这个字，所以它不是讨论性的问题。心字它是用的，但心也不是它最重要的概念，最重要的概念还是道、自然、无为这些观念。所以这位朋友的说法大体是成立的。

《罗马书》说，上帝是“使无变为有的上帝”。与《道德经》“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异曲同工。

宇宙、世界都有一个开始起点，这个是《圣经》和道家的一个共同点，就是说宇宙、世界、万物都有一个开始、一个起点。基督教说这个起点就是上帝，道家认为这个起点就是道。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原来在中国人民大学读研究生，留校教书，后来去美国，变成了一个美国的华裔基督教的牧师，非常有名，到处去布道。他写了一本书送给我。他说耶和华相当于道，老子相当于基督。这个说法要从历史渊源上来找，恐怕是找不到根据的。这是他的一个比较吧！上帝的概念和道的概念，如果说它有共同性的，就是它们都能用来解释宇宙、万物，人类的生成、起源的大致过程的。不同的是，上帝是有意识的，是全知全能的，而道是无意识的。所以，老子讲“天道无亲，长与善人”。基督教鼓励人要信仰上帝、要行善，道家也鼓励人和人之间有一种良好的关系。不过基督教是讲，你有意识地爱别人，不仅爱上帝，还有你的身边的朋友、亲人，而且要爱你的敌人，是一种博爱，普遍的爱。老子想的就是，人和人之间要保持一种自然而然的关系，不要强加于人。而且老子还说，理想的社会秩序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秩序。自然而然的秩序的核心，是没有外在的强力、没有压制、没有控制，也没有内部的冲突和压迫，这就是道法自然所说的自然而然的秩序。这里涉及一个上帝和道的概念的最大不同，就是上帝是有意识的。

过去说上帝是personal，直接翻译就是人格，上帝是人格神。华人基督教现在不讲人格，他们把personal翻译成位格。位格就是说上帝不是人，他是神，所以他不能说人格，而是一种位格。我一直很想知道现在的基督教，包括天主教，所说的personal的上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十几年前，我应邀到加州参加一个宗教对谈会，那边有一个天主教的修道院，开了一个亚洲宗教和基督教的对话。我就问一个教授，他是神学教授，也是天主教的神父，我问他你们讲的personal的上帝是什么意思？因为过去讲的就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人，人和上帝的形象是相似的，都有头有身体、有胳膊、有腿、有眼睛、有鼻子，那么这个概念好像是有点太机械化了。他回答我说，现在我们所讲的上帝是personal的，关键就是两点：第一，就是上帝能够听懂我们的祷告；第二，上帝能够回应我们的祷告。这是他讲的上帝有意识的这个意思。而这一点是道家和基督教的根本不同，道是无意识的。所以，道所体现的东西和我们应该去遵循道的原则，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形成和出现，不是神创的，不是人造的，不是任何外在力量强加给人类的，完全没有外在或内在的强制的因素。

读懂了《道德经》则心无痛苦，读懂了《黄帝内经》则身无痛苦。

这位朋友的理解是，《道德经》帮助我们心灵的解放，摆脱个人的痛苦；而《黄帝内经》帮助我们身体健康，摆脱病痛。这个说法当然是对的，或者是一般人都可以接受的。我在前文提到，曾国藩他五十几岁的时候在官场遇到了困境，跟同僚和朝廷的关系紧张，他自己身体也很不好。他的一个朋友就介绍他去看中医，中医就跟他说，岐黄可以治身病，黄老可以治心病。岐黄代表中药，中药可以治你身体的病；而黄老之学可以治你心灵的病。我觉得这个事情就可以说道家思想、老子思想有一种点铁成金的功能。你光学法家、光学宋明理学不够，学点黄老之学，虽然你学的不多，但是你掌握了基本精神，你原有的宋明理学的基础就可以发挥得更好。所以我把它看作一种点铁成金的作用。

道家思想和《黄帝内经》的思想有一致之处，他们都是中国传统文化重视世界的统一性、注意人体的统一性的这样一种学说。不过从现在来看，《黄帝内经》是比较晚的。有一种说法，因为司马迁记载的一书中没有《黄帝内经》，就是说很可能《黄帝内经》是司马迁之后，有的说可能是西汉末年，甚至东汉时期形成的。现在我们看到的《黄帝内经》大概是北宋以后的版本。从《黄帝内经》的内容来看，它的基本的哲学思路跟道家是一致的。比如，它讲：“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术。”这和道家思想一样，很重视一种客观外在的运行规律，或者自然而然的趋势。它又强调，“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以其德全不危也”，“德全”是《庄子》中经常讲的一个概念。而“百岁而动作不衰”，这跟老子讲的“长生久视”也是一致的。总体来说，道家和中医都比较重视客观的外在的发展趋势和世界以及人体的整体性。道家的道和中医的讲法，它不是针对任何具体人和具体事的，它教育我们不要从个人恩怨的角度来看问题，注重自己为人处事的原则和方法，比如寡欲、无为、不争、玄德。这些东西对我们现代人也是很有帮助的。在这点上，道家和中医的讲法也是一致的。中医也强调，你反观心，心平气和，这样才有利于身体健康。总而言之，中医和道家都追求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自然而然的秩序，对于个人成长、事业成功、身心健康都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