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道德经·第二十三章》

我们关于老子之道已经讲了八讲，从这一讲开始，我们进入一个新的单元，就是讨论《道德经》所说的自然。

在第四讲中，我们提到，今天讨论《道德经》的思想可能有三个方法上的误区。而这三个方法上的误区，在人们解释《道德经》里“自然”这个词的时候，尤为常见。比如直接把现代汉语中的自然的某个意思当作老子所说的自然，又比如，将王弼《老子《道德经》注》中所说的自然当作《道德经》本身说的自然。还有，就是将探求《道德经》本义的取向和为现代社会、人生提供新思想的取向混为一谈。比如，我们今天重视人与大自然的和谐，那么将“道法自然”解释为人类要效法自然界似乎最有价值，而不考虑《道德经》原文中的“道法自然”是什么意思。

那么从这一讲开始，我们就来谈谈，《道德经》里的自然究竟是什么意思，以及老子对自然的理解给我们现代人的生活带来什么帮助。

中文“自然”一词自古有之，以现有文献为基础，我们发现老子是第一个发明“自然”一词的。《道德经》中的自然一出现就是一个相当独特的现象。

首先，老子在《道德经》中提到“自然”的地方有5次，在其之前，我们没有发现“自”+“然”的临时组合的词组，这就是说，它一开始就是作为一个独立的复合词出现的，没有经过从单音词到词组到复合词的过程。在老子之前没有人用过这个词，老子之后《庄子》等书用得也不多，直到魏晋时期的王弼注解《道德经》时才大量使用自然一词，王弼对大家理解《道德经》有重大影响。

其次，老子所说的自然总是与道、圣人、万物、百姓联系在一起的，由此可以看出，老子讲的自然是一种很高的、整体的状态。这一点在《道德经》的研究者中还没有引起足够重视。

第三，老子之后，庄子也用过“自然”一词，但是庄子明显将自然的概念外在化了，开始讲“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就是说我们应该顺应外物的自然而然的变化而没有任何个人的独特追求，庄子又讲“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意思是经常因任各种自然而然的变化而不追求养生长生。这说明庄子的自然不是要追求、要实现的目标，而是个体应该顺应、因任外在的变化和现象。这种自然完全在庄子本人的自我意识之外，庄子本人只是有意或无意地随顺这种自然而然的流变。显然，这和《道德经》中说“百姓皆谓我自然”是不同的。庄子这种用法和说法是《道德经》原文中所没有的。庄子开启了自然一词的词义和用法的演化。

第四，老子讲自然总是从万物和百姓的角度出发，虽然万物和百姓的概念是由一个一个的人或物构成的，但是万物和百姓的说法毕竟是整体的概念，而不是直接讨论个人、个体的境遇自然不自然的问题。《道德经》中并没有明确的个人或个体自然的用法和含义。这一点和后来王弼讲的个人的自然就有了重要不同。严格说来，老子之自然的独特意义并没有被后人继承下来，甚至被人漠视和遗忘了。我们很容易不加考证地就将庄子、王弼、郭象的“自然”中的某些元素当作老子所讲的自然。

关于老子所说的“自然”的这四个特点，我们在下文中还会详细地展开。这一讲中我们主要来澄清：老子的“自然”，并不是指我们今天常说的“自然界”。

“自然界”这个词是从英文单词nature翻译过来的。

根据一位学者的考证，在鸦片战争以前，nature一词在中文中并没有翻译成“自然”，而是翻译为“性”和“天地”二义，nature一词最初的意思就是“属性”的意思，比如human nature，意思就是“人性”。所以用“性”字翻译nature是理所当然的。“天地”一词在古代常指天地万物，似乎可以对应自然界，但天地万物可以包括人类社会，与自然界的含义还是有所不同。

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后，nature作为客观存在的名词还是被译为“天地”，作为属性则被译作“本质”“本性”和“自然”，但是在词组natural philosophy中被译为“博物”，natural philosopher被译为“博物士”。这时的science即今天的“科学”一词则被译为“博物”“格物”“格致”，这时的nature与“自然”还没有明显的对应关系。

到了20世纪初期，大约1905年以后，人们开始用“自然”这个词表达nature的物质世界的含义，往往作为复合词的词首部分，比如自然力、自然论、自然实证论等。这时与自然界有关的翻译词语大量进入汉语，如自然人、自然物、自然法、自然主义、自然欲望、自然科学、自然哲学、自然淘汰，同时汉语也出现了自然产物、自然景象、自然地理、自然地产之学等新词语。

这时便开始有人用自然来翻译nature，或者用nature来翻译自然，比如用自然界或天然界来翻译nature和the natural world。这时的natural science被翻译成了科学，the natural science也被翻译成博物学。总之，20世纪以后，中文“自然”一词才开始和nature的自然界的含义建立比较稳定的联系，但往往是在词组中作修饰语，或者叫定语。

但是要知道，早在中国人听懂nature这个词之前，我们的祖先老子，就已经在用“自然”表达他的思想了。所以，我们讲到中国古代思想时，要注意不能轻易地将自然界的概念简单套用到古代的术语和思想上，特别是不能有意无意地将道家的“自然”二字简单地与自然界联系起来。

顺便说一下，虽然nature一词可以指自然界，但是这个用法在西方也是比较晚的。在英文、德文、法文中，相当于nature的词是12、13世纪才出现的，最初的含义主要是属性。直到16、17世纪才有了物理世界或自然界的含义。“自然界”的含义是不包括人类文化、政治、社会生活侧面的。所以nature和culture（文化）往往是对照的，和nurture（养育）也是对照的。比如人们常说女性比较温柔，男性比较鲁莽，这是自然的呢？还是文化造成的呢？或者是教养的结果呢？是自然的就是nature，与社会文化、后天教养无关；是文化的结果就是culture，如果是教养的结果就是nurture。明白这一点，我们就更加要小心，不要轻易将现代的自然或nature等同于古代的自然。

我强调不能将我们熟悉的现代汉语中的自然理所当然地当作古汉语中的自然，这样说又涉及一个方法问题，或者说是诠释学的问题。不少人会说，一百个人看莎士比亚，就有一百个不同的莎士比亚，一千个人看《红楼梦》，就有一千本《红楼梦》。这是因为每个人的理解都是一个个别的过程，诠释学术语称之为视域的融合。

什么是视域融合呢？视域融合是说，我们每一个人理解一个事物时，都是我们自己原有的视域与对象的视域的融合。比如，我看《三国演义》，是我原有的视域与《三国演义》的视域的融合，我看《道德经》，是我的视域与《道德经》的视域的融合。我们在看书学习时大脑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已经有自己的特定视域。这样说来，每个人看一本书都有他的独特视角，独特想法，所以不会有完全一样的理解。这是伽达默尔的理论，这个理论是对的。

但是，接下来就产生一个问题，如果说伽达默尔这个理论是对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跟老师学习？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视域融合，为什么还要学习老师的视域融合？

这就需要我们明白伽达默尔理论的特点。他的理论是讲最一般的生存过程，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认识理解周围的世界，这就是生存的过程，生命的过程。这是每个人生命的过程，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不是指特定的有目的的学习过程。伽达默尔的理论是生存论或存有论，讲生存过程就是不断理解的过程，这不是关于理解方法的理论。很多人将伽达默尔的理论当作学习和研究中国哲学的方法或指导原则，那是不太对的。

这是关于《道德经》中的“自然”一语的第一讲，讲的主要是方法问题，为后面具体的讨论作个铺垫。具体说来，我们要知道，学习《道德经》会有两个方向的努力，一个方向是努力探求春秋战国时期的《道德经》中的“自然”到底是什么意思，另一个是老子所说的“自然”对我们现在的人生和生活会有些什么影响或帮助。两个方向都是合理的。不必肯定一个，否定另一个。但是，如果我们不认真探求《道德经》中的“自然”到底是什么意思，与我们今天讲的自然有何不同，那么，我们学了半天，大概只是用现代的自然代替《道德经》中的自然，尽兴发挥了一番，未必真的学到了老子理论的真义或独到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