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道德经·第六十三章》

我们之前分析过《道德经》第六十三章。当时主要讨论无为的概念，但是，这一章还有一个重要话题，就是老子的以德报怨的主张。第六十三章开头说道：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前面“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就是说以无为作为一种行为，或者说是一种行为方式，以无事的方式来做事，以无味作为最好的味道。这几句话的基本精神都是针对通常的行为方式而言的，是对通常的价值标准提出的一种否定，提倡超越通常的行为和做事的方法，以及通常的价值标准。下面接着说：“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字面意思是，不论一件事的大小多少，一律以以德报怨的态度来处理。也就是对人对事，一律以德相处，以德相报，即使别人对自己有怨怼也不例外，还是以德相报。这里，无为是一般行事原则，抱怨以德则是无为原则的一种体现，最终是为了实现和维护自然而然的秩序。

河上公对这一句的注释是“修道行善，绝祸于未生也”。大概意思是说，自己要一贯修道行善，不去以怨报怨，这样可以从根本上杜绝祸患的发生。这种解释是可以接受的，你不去以怨报怨，就可以减少或杜绝新的祸患。但人们会批评这种做法善恶不分。

对这句话，王弼的注释说：“小怨则不足以报，大怨则天下之所欲诛，顺天下之所同者，德也。”大意是说，如果小事引起的怨恨就不必在意，如果是引起公愤的大事，不必你个人去报，天下人都会谴责或惩罚他，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这样说也有道理。但有人会批评说，你这有点狡猾，自己不敢出头去纠正或惩罚坏人，只等着别人替你去惩罚报仇，似乎有点自私。不管河上公和王弼如何解释，老子主张以德报怨的立场是清楚的，而这一点和孔子似乎正好相反。

那么，孔子如何看以德报怨的主张呢？《论语》中记载：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宪问》）

这是说，有人问孔子，“以德报怨”这种做法怎样啊？孔子回答说，如果你以德报怨，那么你如何报德呢？你应该以直截的态度，或正直的态度去回报怨怼，以德性去回报恩德。这里隐含的意思就是你不能恩怨不分，是非不辨。显然，孔子反对“以德报怨”，这和老子的态度似乎正相反。按照我们通常的理解，孔子的说法当然是很有道理的。或者说，它比老子的主张似乎更合乎我们的常识。在进一步讨论孔子的立场和老子思想的关系之前，让我们先看一下儒家如何理解孔子的观点。

对于孔子的说法，古人有很多解释和发挥。我们不妨先看一下钱穆的解释。他说：“以直报怨者，其实则犹以仁道报怨也，以人与人相处之公道报怨也。此人虽与我有私怨，我未尝以我之私怨而报之，直以人与人相处之公道处之而已。公道即直道也。若人有怨于我，而我故报之以德，是未免流于邪枉虚伪，于仁为远，故孔子不取。”这是说以直报怨就是以仁义之道，也就是以公道回报私怨，而不是以私心回报怨怼。如果以德报怨，就会流于虚伪，不合仁义之道，所以孔子不赞成。

但是在这样解释之后，钱穆又作了进一步的、似乎不同的解说。大意是有人会说：“直道非一，视吾心何如耳。吾心有怨，报之，直也。苟能忘怨而不报，亦直也。惟含忍匿怨，虽终至不报，然其于世，必以浮道相与，一无所用其情者，亦何取哉？”（钱穆：《四书释义》，素书楼2000年版，第80页）大意是正直的表现并不是只有一种，端看我内心如何。如果我内心有怨怼，直接以怨报怨，这是一种正直之道。如果真能忘记怨恨而不报复，也是一种正直的表现。但是，如果内心隐藏着怨恨，又强忍报复之心，这样对人处事就是虚与委蛇，没有真情，这有什么可取之处呢？这样说来，钱穆似乎又回过头来，在特定情况下肯定了真诚的不计较、不报复的态度。也就是说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接受老子的以德报怨的说法。

钱穆的说法也有相当的代表性，与朱熹的说法大体一致。也就是一方面肯定以直报怨的正当性，另一方面并没有完全否定有怨而不报的做法。其实，在传统的儒家经典中，也不乏对以德报怨有所包容的记载。比如，在《礼记·表记》中有这样的记载：

子曰：以德报德，则民有所劝。以怨报怨，则民有所惩。《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大甲》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以怨报德，则刑戮之民也。

大意是说，如果能以德报德，老百姓就会得到劝勉而向善。如果以怨报怨，老百姓中的坏人就会受到惩罚。这正如《诗经》中说的：所有言论都要能够兑现，所有恩德都应得到回报。《尚书·大甲》篇也说，以德报怨体现的是宽厚之人的仁德，以怨报德的人则是要遭受刑罚和杀戮的。这里对以德报怨还是有所肯定的。此外，在《韩诗外传》和《说苑》等书中也有对以德报怨的某种肯定。看来，后世的儒家并没有彻底否定以德报怨的主张。这说明儒家的观点也并非那么绝对，儒家与道家在以德报怨的问题上也不是截然对立的。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分析孔子和老子的不同态度呢？

事实上，如果我们单纯从以德报怨和以直报怨的两种立场来说，老子和孔子的态度或主张是截然相反的，没有调和与并存的可能。但这是就孤立的两句话来说的。如果我们将这两句话分别放回到孔子和老子的思想体系中来看，就会发现他们的整体思想并不是截然相反的，而是各有不同的侧重和关切，实际上并不构成直接的对立。为什么这样说呢？

首先，我们知道，孔子作为儒学的奠基人，他最关心的是如何做一个君子。君子本来是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是贵族身份。是孔子明确地将君子和道德水准联系起来，孔子以后，君子就主要是道德概念了，而不主要指社会地位了。如果我们理解孔子思想的核心是道德问题，而道德问题主要是个人的行为表现，我们就知道，孔子主要关心的是个人的道德修养，是个人的道德品质。儒家想通过个人的道德修养达到天下太平，也就是修、齐、治、平的理想。而个人的道德品质的最基本内容就是辨是非，明义理。那么，什么是德，什么是怨，就是基本的是非、曲直、对错的内容之一，在这个问题上，基本立场必须明确，不明确就是没有基本的道德观念。所以孔子必然会强调德和怨的不同，同时也必然会强调以不同的态度来面对德和怨。

那么，老子呢？老子最关心的是什么呢？有人会说是小国寡民。我们讲过，小国寡民不是老子思想的中心议题。有人会说是无为。我们说过，无为也不是老子思想的中心，无为是为了实现自然而然的秩序。那么老子最关心的应该是自然。自然的确是老子的核心价值，最高价值。但这是哪里的自然呢？不是个人的，不是家庭的，不是村落的，不是某一国的，而是天下的。老子真正关切的是天下的秩序和状态。一个基本事实是老子五千言，讲天下59次，八十一章中有三十一章讲到天下。频率相当高。按比例来说，比《论语》中讲仁字的比例还高（《论语》15900字，讲仁111次）。仁是个人的内在的道德情感，天下显然是不是个人的事情。也就是说老子的中心关切和孔子有重要不同。

那么什么是老子的天下呢？认真考察老子的天下，我发现老子的天下有几个不同的意思，其中最主要的意思是无中心、无边界、无疆域、整体的空间概念。这和后来所讲的天下有重要不同。后来所讲的天下总是以自己所处的地域为中心向外扩散的。正如费正清所说，传统的中国作为帝国就是一个由内到外、逐渐向外推的天下秩序。在这个天下秩序里，远近、亲疏、高低是按照跟中央王朝的远近亲疏来确定的，而中央王朝也始终希望把自己的力量和文明向外推。而老子所讲的天下没有以周朝或某国为中心，也没有边界，没有分别，是一个整体的空间；此外，天下还有政治权力的含义，又有所有一切事物或一切人的含义。可是，他的天下无论是指空间、政治，还是指人或物，都是没有界域，没有分别的。简而言之，就是无所不包。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老子的以德报怨就可以明白，老子的思想或哲学不以任何个人、任何国别、任何地域为中心，相应地来说，也没有内外、你我、彼此的区别或对立。这种对天下整体秩序的关心使得他不关注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是非对错、得失曲直，所以恩怨变得不重要，而以德报怨就有利于整体秩序的稳定和谐。

因此孔子和老子在以德报怨和以直报怨上体现出的不同态度，来自他们的不同关切。表面上看，二者似乎是对立的，但从社会生活秩序与个人行为原则来说，二者又都是合理的，正当的。不过，以直报怨侧重于普通个人的道德感与正义感，而以德报怨则更有利于社会整体秩序的和谐，体现出一切上位之人的胸襟和境界。老子的以德报怨来自圣人式的对天下理想秩序的关切。这种关切在今天还有价值吗？答案是肯定的。它可以适用于一切上位之人对下位群体的理想的自然而然的秩序的关注和追求。父母、老师、教授、校长、官员都可以，而且应该关切包括一切下属之人——子女、学生、教师、百姓——的整体的自然而然的秩序，在这种情况下，有瑕疵、有错误，甚至有过罪行的个体也应该得到适当的关注和帮助，从而有利于整体的自然而然的秩序的实现和维系。这是我们以后会讲的另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