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

——《道德经·第七十三章》

关于老子的正反观，我们讲过了正反相依、正反互转、正反相彰（以反彰正）、以反求正四个命题，此外也讲到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论，通过亚洲鲤鱼的实例讲到两难处境的问题，以及老子思想的宏观视野与微观细节相结合的思维习惯，此外还讨论了知其雄、守其雌与女性主义的问题。现在我们复习一下老子的正反观，并重点讨论一下正反观与现代社会的关系。

老子的思想是两千多年前提出来的，那么它是否过时了呢？如果我们读懂了老子的思想，就会发现它不但没有过时，反而因为现代社会的高速发展，正反相依、正反互转的问题变得更迅速、更迫切。

今天世界上的很多国家和地区已经先后进入所谓现代化或后现代化的阶段，现代化到底给我们带来了幸福还是麻烦？当然，不同地区、不同阶层的人的感受可能很不一样。有的地区、有些人群非常享受现代化带来的交通的便利，生活的多样化，各种器具的繁多性能。但是，现代化的高速发展也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举个例子，手机性能的迅速发展、更新换代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方便，比如地图导航功能、视频通话功能、照相录像的功能、购物支付功能，更不要说通信的功能，这些都集中在手掌大的一个手机上，实在是太方便了。但是带来的问题是某些行业的突然衰落，如胶卷、电话、电视、照相机、录音机等许多电器制造行业的龙头老大，比如柯达胶卷、诺基亚手机等遇到突如其来的冲击，一下失去昔日的辉煌。此外，很多小朋友陷入手机而不能自拔，对健康、学习都有消极影响，朋友之间面对面的倾心交流越来越少，同时大家的隐私都受到威胁，也为不法分子偷窃个人资料进行犯罪活动提供了方便。过去，一个行业、一种产品不得不换代或退出市场往往要几十年，上百年，现在可能几年、十几年就完成旧电器的消失和新电器的普及。这都印证了老子说的正反相依、正反互转的道理，不过这种变化的速度比前现代时期快多了。每次变化都会有很多人受益，享受发展的好处，但也必定有一些人要忍受社会巨变、突变引起的不便和痛苦。

对现代社会高速发展的变化，人们的心态可能仍然是矛盾的。一方面人们有了许多前所未有的自动化设备，大大减轻了人们的劳动，有了飞机，高铁，生活越来越方便，另一方面人们却变得更加忙碌，难得清闲。一方面日新月异的交通和电讯设备为人类提供了便捷有效的交流工具，把不同地方的人们关系拉近，使得“地球村”的概念变成某种现实，另一方面人们之间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沟通，在越来越舒适的新型住宅中，近邻变成了陌生人。一方面人们有了威力越来越强大的武器，可以有效地保护自己，攻击敌人，另一方面，核武器的发展已经到了可以把全人类毁灭多次的地步。现在又有了手掌心大小的能自动跟踪目标的微型无人飞机，这样，暗杀就变得防不胜防、逃无所逃。这是老子所说的正反相依和正反互转的现象，也是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论所说的为善的能力在进化，为恶的能力也在进化。

总之，物质的追求、个人的享受永无止境，随之而来的困扰、危险也永无止境；科学技术的进步给人们带来的利益令人欢欣鼓舞，同时带来的难题也令人感慨万千。激烈的竞争使人类发展的加速度越来越快，给人们带来的好处越来越多，但由此带给人们的精神压力、疑难和危险也与日俱增。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坚信高速的经济和科技发展终将能解决这些问题，或不论多大代价也要先把“现代化”拿到手再说。有人则说，高速发展所带来的问题不能靠高速发展本身来解决，为人类的未来考虑，应该看到高速发展所带来的危害并设法防止、限制和纠正这种副作用和危害，这就是《道德经》在现代社会的可能的价值取向和现实意义。

那么既然时代飞速变化，古代老子的正反观还能为我们带来什么有益的启示呢？我想，一个重要的启示就是适度的概念，或曰分寸感的概念。比如，无为而无不为，并不是绝对的有为，也不是绝对的无为，而是通过无为的方式达到无不为的效果，这里就有一个为的方式和为的恰切性的问题，也包含着为的程度或分寸的问题。第七十三章说“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是说天道体现的是不争而善于取胜，不说话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动到来，坦诚而善于谋划。天网广大，虽稀疏而没有漏洞。这里是希望在两个似乎相反的观念之间达到一种最好的状态。不争与胜利之间要达到“善胜”，不说话却要达到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能自动到来，态度坦诚又要达到善于谋划。天网稀疏，却要没有漏洞。这就是要在两方面之间找到和掌握一种平衡，也就是一个恰当的度或分寸，以便达到最好的效果。第八十一章也说道：“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就是说天之道所体现的总是对万物有利而无害，圣人之道，总是有所为而不争强好胜。因为老子知道，有利就可能有害，二者难免同期而至。比如对病人使用抗生素，可以帮助病人抵抗细菌，但同时可能对病人产生不利的副作用，用久了也可能会产生抗药性。所以最好的结果应该是有利而无害，也就是没有副作用。圣人做事的原则，也是要在为的同时而不引起争执或斗争。这都隐含着一种恰当的最好的尺度或分寸的意思。这是老子哲学的方法所要达到的最高最理想的境地。

在真实的生活中，我们的价值和原则总是多元的、丰富的，其中有些是对立的，但我们却意识不到这种价值的对立是时刻存在的。同时，我们面对的世界，我们身处的环境也有很多相互作用的因素，因此，追求一个目标，处理一个问题，完成一个心愿，都可能涉及已知和未知的很多情况和条件，这些已知和未知的因素又会相互作用从而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这再次印证老子思想的一种深刻的智慧，就是要承认我们每个人以及全人类的局限性、有限性。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们什么事都不能做、不该做，而是应该有一种不仅更积极而且更成熟更稳妥的做事原则和方法。今天我们讲的方法就是寻求一种恰当的尺度或分寸。

比如我们都认为作为一个人自信自强是好的；要做好一件事，自信心也是必要的，但是，自信自强很可能、很容易变成自以为是，而自以为是是有害的，是应该避免的。自以为是可能造成失误或失败，而且影响工作团队的协调与合作，影响一个人的人际关系。那么，自信自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成自以为是呢？恐怕没有一个清晰的绝对的标准，只能在实际生活和工作中观察、领悟。这当然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只要有意识地去思考、去体会，就会逐渐成熟，逐渐学会拿捏一种恰当的分寸。这里没有简单的公式或刻度。比如，100 ℃的水太烫，0 ℃的水太凉，你不能简单地取中间50 ℃为最合适的温度，而要根据具体情境决定要多少温度的水。小孩喝就不能太热，感冒病人喝就不易太凉。喝绿茶水温不能太高，冲普洱茶就要水温高一些。这里没有绝对的可以到处使用的标准。而实际生活中的各种情况当然要比水温复杂得多。很多情况下都是无法清晰量化的，因此需要我们更细心、虚心、耐心地观察和体会。

又比如我们有时会歌颂自强不息的精神，有时我们又会觉得知足常乐很好。到底什么时候我们应该自强不息，什么时候应该知足常乐呢？如何掌握其间的尺度呢？尽管这个分寸很难把握，但是有这种分寸感的意识和完全没有这种意识会是完全不同的。久而久之，一定是有分寸感意识的人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更强，生活也会更轻松愉快，至少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冲突和挫折。

又比如我们常常会赞扬一个人胸怀远大的志向，但我们可能更喜欢脚踏实地的人。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做到既有远大志向，又能脚踏实地呢？理论上应该如此，也可能如此，但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也还是要先确立分寸感的意识，有意识地去体贴、掂量，逐步领会在不同情况下都不会让高远的志向将自己拉到脱离现实的方向，也不至于因为一味脚踏实地而失去了热情和理想。

又比如，我们会追求思想的明察秋毫的锐利，也会向往难得糊涂的智慧，就是说要精明，又不能太精明。做事要精明，做人不能太精明。可是做人、做事不可能分得一清二楚啊。做事如何达到精明干练而不拖泥带水，做人如何宽厚平和而不平庸低俗，这当中也必定有一个恰当的尺度，而且，在不同情境下又应该有不同的分寸。

又比如，我们会提倡疾恶如仇，爱憎分明，但也会劝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必对人太苛刻。那么，在这两者之间的正确尺度在哪里？还是需要体会，需要看不同的情境。

又比如，我们会提倡百折不挠的精神，也会提醒自己或朋友要适可而止。那么如何坚持不屈不挠的精神，又懂得适可而止呢？也还是要有意识地去思考，去体悟，去实践。

总之，老子哲学总是将两个不同方面摆在我们面前，让我们不要落入一个极端，而要寻求一个恰当的尺度，真正做到为而不害，利而不争。这里大概需要注意四个要点。

第一，要确立寻求恰当的尺度或分寸的意识。

第二，要不断体会做事、做人的恰当尺度和分寸。

第三，要全面而谨慎地审时度势，避免简单武断。

第四，要承认自己有所不足，不断领悟改进，逐步达到更成熟，更完满的境界。这种修养、修炼的进程是无止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