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好，我有两个疑惑：第一个疑惑，按照老师的讲解，老子先提到道是无意识的，但是后来又说到作为人格化的圣人，又要有意识的辅万物，似乎矛盾。第二个疑惑，老师讲到自然是不能强制和压迫的，但老子又建议人有所节制，这就有对自身的控制和约束的意思在，不也是一种强制和不自然的吗？即有一种强制意识。两者似乎矛盾。

首先来看第一个问题“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对道的功能的一个描述，从《道德经》原文看不出道有意识生成万物的内容。道不是人格神，是无意识的，所以不同于上帝鬼神，也不同于商代的祖先神，更不同于周代所说的“天命”。如果道本身出来说什么，那就和上帝没有区别了。上帝说要有光，世界便有了光亮。这是《圣经》的说法，《道德经》对道绝没有这样的描述。而圣人作为道的人格化代表和符号，已经不是道本身了。所以圣人辅万物之自然就顺理成章，不等于道本身有意识地辅万物。其实，无论是圣人还是道，都是《道德经》的作者的创作，都表达了《道德经》作者的理想，但是道不能直接表达天下的治理者应该如何。所以在道之外又创造了圣人的形象，以此来表达作者关于如何治理天下的观点。道无意识与圣人有意识是没有矛盾的，而是相辅相成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从建议有所节制推出强制，这是不太严谨的。自我节制和自我约束似乎比较接近，但这不等于强制。我要节制自己的欲望，这算强制自己吗？你在地铁上需要一个座位，但是你看到一个老人或孕妇，你愿意把座位让给他，这是自我强制吗？我觉得不算。你真的需要这个座位可以不让，你让了是你自己想让的，这并不能算强制。自我节制是我对老子反复讲的观点的总结，我认为这不是一种强制。《道德经》第二十二章说，不自我表现才是高明的，不自以为是才能显现自己为人境界的高超，不夸耀自己才能让别人心服口服地看到你的功绩，不矜持自大才能得到众人的拥戴。说了半天，这些无非是不要吹嘘和炫耀自己的能力、成就和功劳。不炫耀不吹嘘不居功不自傲，这很困难吗？要自我强制吗？我认为只要你理解了老子的意思，你就知道自我吹嘘是不好的，你就不再愿意自我炫耀，那就完全不需要自我强制。知道了炫耀、吹嘘于事无补，知道居功自傲有弊无利，就会自觉地避免这些做法。顺便讲个我的亲身经历。

当年我在普林斯顿大学访问的时候，有一个同事，我们暂且称她为安娜吧。安娜到办公室来，找不到附近的停车位，就把她的汽车停到了一个学生俱乐部餐厅的停车位上。那个俱乐部停车位不多，是属于他们私人专用的，不供外人停车。结果餐厅的一个小伙子就用铝箔将她的前车窗全封了。胶很黏，根本撕不下来，车子开不了了。她哭着到办公室找我，让我帮她去讨个公道。她哭得很伤心，我不能置之不理，就跟着她走。一边走一边想，是你违规停车，叫我怎么去替你说话呢？我心里一直打鼓，不知该怎么帮她。到了地方，小伙子出来了，说她不能在这儿停车。我问，你是干什么的？他说是餐厅的员工。我突然有了灵感，说她在这儿停车不对，但你为什么不叫警察来把她的车拖走，你有什么权利封她的车窗呢？他一下没话说了。我又说，叫你们经理来。经理赶紧出来道歉，使劲帮着用刀子刮铝箔上的胶。那时我真的心中暗暗高兴：嘿，来了灵感，帮了安娜一个大忙。第二天和同事们聊天时，我就忍不住要炫耀自己一生中唯一一次英雄救美的壮举。但是我刚开始说，就发现安娜的脸色变了。我突然意识到她不希望我再提起此事。

事后一想，我把这事当故事讲，很得意，但同时也等于出她的丑啊。从那时我明白了，有些好事可以做但是不必说，也不能说，更不可以去炫耀。以后我再也没提起过此事。但我丝毫没有感到需要特别地强制自己不提此事，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提。自己当笑话说，当得意的事情说，别人听了不舒服，为什么一定要说呢？没必要、没好处，就不说吧。这不需要强制自己。老子说喜欢自我表现的人不够聪明，自以为是的人无法彰显自己的才能，自我夸耀的人会遮蔽自己的功劳，自己矜持自傲的人无法成为众人的领导。这都是在揭示自我膨胀的害处，理解了这一点，不炫耀、不表功就是自然而然能够做到的事了。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强制自己才能不炫耀，不居功自傲。我觉得理解了老子的思想，知道不好的事就不做，这应该不算强制。

我很好奇，圣人辅万物之自然到底是如何“辅”的？从原文看，似乎圣人自己无欲、无为，百姓就自正、自富了，都不用“辅”了，什么都不要做了。所以这么看，两者似乎有矛盾。

圣人无欲无为，百姓自化自正。这里涉及如何理解无为的问题。简单说来，无为不是字面的意思，不是没有任何行为，不是不负责任地不做任何事，而是一种特殊的“为”的方式，是非常规的但是更好的行为方式。我说过在新加坡的一位副校长不为自己三个成绩中等的孩子找补习老师，这是一种无为。但是他的目的是不给孩子很大压力，让他们始终有学习的积极性和乐趣，这就是一种辅，这里的“辅”就是给他们一个宽松的成长环境。

“辅万物之自然”这个“辅”字如何用现代汉语来说呢？说辅助、帮助、辅佐、辅助？似乎都不太对。我在现代汉语中找不到合适的字来描述这个“辅”，这个“辅”不是任何具体的动作。而且万物各不相同，如何辅各不相同的万物呢？不可能一个一个去辅，只能是从总体上创造一个万物可以自己发展演化的环境，实际上就是提供有利条件，不控制不压制，给万物以发展的生机。这个辅与无为、无欲是一致的，辅不是为了实现个人的目的，不是为了实现个人的愿望。所以这个辅的原则没有圣人自己的愿望、利益，也就是无为无欲。辅虽然不是任何具体的行动，但是我们可以明确地说，辅不是控制、压制、强制，不是利用、不是操纵、不是干涉，同时辅也不是放纵、宠溺，不是越俎代庖。辅其实是无为的另一种表达形式。无为绝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为了达到一般的行为所无法实现的更高的目标。

老师好，我觉得中国古代有八个字的成语来描述遵从自然有什么好处：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这里说的自然是客观化的趋势，不是老子所说的自然而然的秩序。《道德经》讲“法自然”“辅自然”是圣人所要努力实现的正面的价值和目标，而不是某些人所相信的无法改变的客观规律。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关于这一句，我的个人理解是：法律法规泛滥，不符合这些的行为就成为盗贼了，就多了。过去打土豪分田地那是明文规定的正义之举，放在今天，那通通是盗贼。所以，老子不是反对法律法规，而是那些过时的，或者过度泛滥的、与现在有无空间循环不符的规则。

这样说有一定道理，的确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理解这段话。我想一方面是任何机制都可能有副作用、反作用，法律也是。另一方面，凡是过度强调的事物都会引出某种相反的效果。

读老子的《道德经》，有时真的是万千思绪，但又茫茫然不知从何说起，而且不知怎样说清。老师讲到了玄德，“这种玄德应该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而且可以学习的美德。如果我们自己是这样的人，我们身边也都是这样的人，那一定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和谐的社会”。这一定是人类向往的最为理想的境界了吧！凡理想主义者，都相信着期盼着，关键是出现过吗？何时出现？会出现吗？不只是假设吧？

我想说老子的玄德“生而不有，长而不宰，功成而不居”，关键点就是有功而不居功，或者说不居功自傲。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很不容易做到。母亲把孩子养大，一定要天天向孩子诉说自己很辛苦吗？一定要强调孩子知恩图报吗？我看不一定。母亲含辛茹苦将孩子养大，就是为了让孩子回报吗？很多母亲是本能地爱孩子、照顾孩子，她是不求回报的。孩子大了，父母还是忍不住要帮助孩子，如帮孩子买房啊，帮孩子甚至孙子相亲。这都是不图回报的。一旦要求孩子一报还一报，亲子关系也就走到头了。

其实，在正常情况下，父母、老师、领导自然而然地做好自己该做好的工作，子女、学生、员工会有自己的内心评价，但不一定要当面表达出来。而父母、老师、领导也不必表白自己有多么辛苦，不必要求别人感谢自己。这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说。从上位的人来说，努力为下位人的生活、工作、成长创造比较好的条件或更好的条件，这是应该的，是分内的事。这样做，不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才能，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赞扬和感谢，也就不应该有炫耀之心。不自我炫耀应该不是很高的道德要求。从下位人来说，内心应该感谢上位之人和一切合作过的人，但不必要逢迎上级。“玄德”最简单地说就是不要自傲、不要自夸，因为这样做会有副作用。

有位网友的女儿考上了清华大学，做母亲的当然很高兴，就把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晒到了网上，加标题说：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真是大气。据说群主就把她拉黑了，群主这样做好吗？可以讨论。但是我们由此可以看出，不适当的炫耀没有必要、没有好处，也可能有副作用。知道这个道理，实践老子的有功不居功的玄德应该不会太难。做到这一点，即使达不到理想人格或理想社会，至少可以改善我们的人际关系和生存环境。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和亲身感受，供大家参考，当然，这不是最后结论，我们以后还有机会继续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