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的意思是不是和“无为”差不多，或者两者有什么关系呢？两者都在说不去强制地干预等等，不知道这样理解对不对？

一般的说法或者说流行的说法，会觉得“自然”和“无为”都是道家的思想，没有什么区别。这位朋友疑惑这两者有关系，确实是这样的，绝对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密切。但是说“自然”和“无为”差不多或者就一样，就不太准确了。有人说，无为就是因任自然，因任自然就是不要做事，不就是无为么？这也是一般人、普通人的想法。其实这是不够严格不够细致的。如果我们严格地按照老子的原文来说，“自然”和“无为”是不同的。我们都知道老子说“道法自然”，道要效法自然，所以“自然”就是最高的价值了。

那么，什么是“无为”呢？“无为”是为了实现这个“自然”的原则。第五十七章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圣人“好静”“无事”“无欲”就是“无为”。“无为”不是目的，而是为了达到“民自化”“民自正”“民自富”“民自朴”。自化、自正、自富、自朴就是自然而然的状态，就是“自然”的具体表现。所以“自然”就是最高的价值原则，最高的目标、方向，是一种理想的状态，可以通过“无为”的方法实现。“无为”的方法具体来讲就有很多了，比如像水一样、辅万物之自然等。

既然老子讲“反者道之动”，那怎么能说道是无目的呢？“道常与善人”，怎么能是无意识的呢？

“反者道之动”可以是客观的，也可以是主观的。《道德经》原文表现的道是客观的。没有任何文句说明道是有意识地去做什么。

这位朋友接着问，老子还讲“道常与善人”，所以道怎么能是无意识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还是要回到老子的原文来理解。“道法自然”，自然是什么意思呢？简单说就是自然而然的，即没有外力，没有强制，非有意策划的。自然而然不是一般的有意或者刻意去做什么事情，也就是无目的的。老子还讲“天道无亲”，天是没有感情的；又讲“天地不仁”，这也是圣人所要体现的一个原则。所以道为我们人类指引了一个价值方向，而这个价值方向不强调有目的、有意识的行为，也不强调感情。总体来说，道生天生地，作为万物的根据，是无目的无意识的。那么“道法自然”为我们人类所指出的价值方向也是无目的、无意识的。而“道常与善人”是指客观上有利于善人，与善人相亲近或者常帮助善人。老子所讲的圣人是“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这个说法就是说圣人不分善与不善、信与不信，对所有人是一样的。它客观上“常与善人”，这是老子的一个信念、一个原则。就像水是有利于人的，但是水并不是有意识地利于人。

再说具体一点，比如我尊敬你。我是出于无意识地尊敬一切人，所以我尊敬你。这种尊敬是自然的、出于本能的或者说出于我的行为习惯、行为原则，而不是有意识地要尊敬你这个人。如果我有意识地尊敬你或者某个人，那往往是因为你年纪大、地位高、你有钱等。这种尊敬有时候就是有目的、有选择的。所以同样尊敬一个人，可以是有目的的，也可以是无目的的。客观表现似乎都是尊敬，实际上是不一样的。所以“常与善人”是客观上对善人更友好、更亲近或者常跟善人在一起，但不等于是有意识地亲近善人、逃避不善的人。《道德经》里没有这个区分。

在首章老子所说的“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儌”。应该怎么解释比较好？“无欲”可以解释为“无为”，而“有欲”是“有为”吗？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非常好。关于第一章的问题，争论很多。我是根据帛书本、竹简本作了一些新的解释，之前解释过了，这里就不重复了。但是我没有讲“常无欲”和“常有欲”的问题。我们需要思考“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这里面是谁常无欲、是谁常有欲，我的理解可能跟有些注释不同。因为我看了新的版本重新作了思考。这个常无欲、常有欲的应该是我们而不是道，“常无欲，以观其妙”是说我们以无欲的心情看到了宇宙或者说道的奥妙、玄妙之处，“常有欲，以观其徼”是说我们以有欲的心情就可以看到道的边界。“徼”是指边界。我们有欲了就看到道的边界了，以无欲的心情才能看到道的玄妙。所以按照我的理解，把“无欲”解释为“无为”，把“有欲”解释为“有为”好像不一定很恰当。

刘老师，古代的天地，能不能用《周易》的乾坤类比。天比作乾，地比作坤。彖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这是没有问题的。中国文化传统里历来天道是用乾来代表的，地道是以坤来代表的。《周易》里的乾卦、坤卦分别代表天的象和地的象。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在讲老子的“天”和“地”的时候，不能直接把它解释为“乾”“坤”。乾坤二字连用的时候意思又和天地二字的意思不太一样了。这里是一个卦名和卦象的区别。乾和坤是两个卦名，乾代表天，坤代表地是指卦象。二者稍有不同。

您说到“大道废，有仁义”这句话，我有一个理解请您评价一下：我觉得“大道废”“仁义废”是一种趋势，大道废的原因是因为经济的发展，随着经济的发展，仁义已经不再适应社会主流，需要淡化仁义，否则会不利于社会发展，这就产生了一种新型的孝道，比如养老院也可以尽孝之类的。我对复兴传统文化感到没有什么希望了，它已经是过去了，复兴与否都不重要了，那只是口号而已。

这位朋友可能是个学生吧，讲得很好，想得比较深入，也很善于思考。他的这些想法我觉得都是有道理的。的确，传统的道德、文化在今天来看，有些的确是过时了，比如《论语》里讲“父母在，不远游”，古代的文人参加科举考试时，还是要离开父母去省城、京城去应考的，也是远游。不过古代的士大夫退休以后往往都回到家乡。现在的学生一旦上了大学，离开父母不说，而且很少会回乡工作，尤其不会回农村工作。这是一个现实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守孝道、孝敬父母，是个非常困难的问题。我看到的是现在父母要帮着孩子找房子、相亲等，反而是父母反过来“孝顺”子女了。这是一个事实。

至于“大道废，有仁义”是不是这个意思呢？和这个现象有关。至于说“大道废，有仁义”是因为社会的发展，这样说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我也赞成。但是，从老子的角度来讲。大道废是不好的一件事情。老子认为大道不应该废，在大道没有废的时候，那些人际关系是原初的、淳朴的、自然而然的、和睦相处的关系，这在《庄子》里面讲得就更具体了。这个关系破坏了，就要制定仁义礼智、忠孝节义等，用这些来调解、限制、指导或者束缚人际关系。这个道德的出现是一种进步，而在某种程度上说，又是一种倒退。

到了今天，我们一方面要继承原有的道德，比如人际关系，在与父母的关系中讲孝道等，我觉得还是有意义的，还是应该讲，这点上并不是完全过时的。不过具体实行起来，那是真的不一样了，因为具体条件不一样了。所以今天孝敬父母最主要的是感情上的尊敬或者是尽可能地满足父母的心情和愿望。这是个原则，与孝道是一致的。但是，具体做的时候，父母的愿望不见得都是你能够实现的，或者父母的愿望都是合理的。这个社会太复杂了。我们在这里不能讲得太具体，但是，从原则上说，今天要原原本本的复兴古代的文化是不可能、不现实的。但是说古代的文化在今天毫无意义，这个也是不太对的。在现代社会我们怎么样保留、继承或者发扬传统的某些道德原则，这是可以思考的。但是不论是讲现代化的原则或者传统文化的道德，都不能教条化，一旦教条化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变坏。

刘老师，老子说不能确切地知道“道”是什么，不意味着他不认为“道”是绝对真理吧？另外，您提到了儒家的天理，记得《论语》里，孔子也说到过天命、道，那么，儒家的“道”“天理”等，与老子的“道”有什么不同吗？

道是绝对真理这个说法是很流行的。曾经流行过，或者说现在还在流行。但问题是什么是绝对真理？根据我的印象，“绝对真理”（absolute truth）是从西方翻译过来的，而且是受基督教的影响。最早用英文来翻译道家思想、儒家思想的都是天主教的传道士，他们就用他们所熟悉的语言来翻译儒家和道家。翻译的结果是我们也就接受了道就是绝对真理这样的说法。问题是什么是真理？真理就是truth，truth其实就是真相，真实的存在。还有正确的道理、正确的理论的意思，这和老子的“道”不太一样。所以我觉得把道说成绝对真理不一定恰当，这不是从老子的思想出发，而是借助了西方的概念来说的。所以把它解释为真相不太恰当。而解释为正确的道理、理论也不太恰当。用现代概念定义老子的道的确很困难，我的做法是根据道的功能来说它是宇宙万物的总根源和总根据。

接下来的问题：您提到儒家的天理，《论语》里也提到过天命、道。那么，儒家的道、天理等与老子的道有什么不同吗？

儒家讲的天命是一种外在的神秘力量，它可以决定某些人事的变化。或者我们反过来可以用天命来解释我们人生的命运的变化。这个天命又有宗教性和神秘性，跟儒家所讲的道还不太一样。儒家所讲的道如“志于道，据于德”，讲的是人世的道德原则和行为原则。和天命这种外在的神秘力量是不太一样的。天理这个词语很早就出现了，但是作为一个流行的最主要的概念是宋明理学时所提倡的。这个天理也有天地万物宇宙的总根据的意思，但是它的内容是道德原则，是三纲五常。这个天命、天理就和道家的道不太一样了。道家的道是万物的总根源、总根据，代表的是自然等价值原则，是一个目标、一个方向。不像儒家的天理一样有三纲五常这种具体的行动标准。

简单地说，道不是西方的绝对真理，也不是儒家的天道，天命或天理。生天生地的道、作为宇宙万物之根源的道是老子创造的独特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