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儒家注重道德标准,是不是道家对道德准则相对来说看得不是很重呢?在现实世界中,无论中西方,一般人都比较看重道德标准吧,那么在道家的思想体系中,是如何看待道德标准的呢?
一般人认为道家反对儒家,或者反对儒家道德,或者说道家不重视道德,这些说法在我看来不是毫无来由,但都是不够准确的。根据《道德经》原文严格来看,老子批评的是儒家道德在流行中出现的问题,而不是彻底否定儒家,更不是认为人类社会不需要道德。认为老子反对儒家或反对儒家仁义道德,是因为第十九章有明显的“绝仁弃义”“绝圣弃智”的说法,这是对儒家主要概念的直接否定。但是我们讲过,新出土的最早的郭店竹简本中没有这样的文句,原文是“绝智弃辩”“绝伪弃虑”,完全没有直接否定儒家基本概念的文句。通行本应该是后人推测老子应该批判儒家而进行修改的。这是《道德经》文本演变中的一种现象,就是努力强化原有文本中的一些观点,只是这种强化过分了,超出了老子原文的立场。比如第十八章有“大道废,有仁义”“六亲不合,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这样的文句,这似乎是对儒家孝慈和忠臣的批判,但实际上这是在讲道德观念起因于更根本的原则,如大道的衰落或丧失,起因于不道德的现象的出现,如六亲不合等等。
的确,道德观念的出现是为了纠正不正确的社会现象,但是如果过分的、不恰当的强调道德原则,就会造成为道德而道德的现象,道德会沦为虚伪的言辞,或有意的表演等等。这不等于是对道德的简单的、全面的否定。老子讲三宝,即是慈爱、简朴、不敢为天下先,都是有道德的考虑的。“为而不争,利而不害”,也是一种道德上的考虑,所以不能说道家不讲道德。只是道家看到了一味讲道德会掩盖新的不道德的现象出现。这也是不奇怪的,任何事情都可能走向反面。比如父母爱孩子,可能变成溺爱,父母严格管教孩子,可能摧残了儿童的天真本性。道家对一些社会现象的批评超出了常识,希望在更高的层次上实现社会的和谐,也就是更自然、更真诚、不做作的道德行为与社会和谐。至于道家的道德从更高的层次考虑问题,我们讲过,儒家讲“以直报怨”,道家老子讲“以德报怨”,那就是在更高的层次上考虑的道德,所以不能再笼统的说道家不讲道德或者反对讲道德,或者不重视它。
《黄帝内经》里也有一句“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和《道德经》里的“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很像。不过一本是养生的书,另一本是哲学的书,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关系吗?就这句话来说,想要表达的思想是一样的吗?
这个问题也很好,说明这位朋友他看书很多,也很认真,也善于联想。不过,《黄帝内经》里的“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和老子里的“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虽然字面上比较一致,恐怕没有很多的深意。它们可能是一种比较习惯或流行的表达,表达生活中食物、衣服、习俗的完美与值得满足的意思,不一定有思想上的深意。因为这种表达既看不出来和养生有什么关系,也看不出来直接地表达了什么哲学观点,因此我猜测二者没有理论上的重要联系。
请问老师,道是无目的的吗?可能它的目的我们不知道。
道是无目的的,这是学术界的比较普遍的共识。在《道德经》中找不到道有意志、有目的、有情感地创造万物或主宰万物的文句。比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这只是平铺直叙地说一个过程,不涉及任何目的或目标。又比如“天道无心,常与善人”,说明老子心目中的道没有亲私的情感,只是客观上总是对好人有利。又比如“为而不争,利而不害”,也是说有所为但与世无争,对万物有利,但不会带来任何不利之处。这都是说道的世界对万物有益、有利,但不是有目的有计划地对某些人好,对某些人不好,或有目的地要实现某种目标。以上是我根据《道德经》原文所作的回答。根据《道德经》原文,我只能这样回答。
但是,我完全理解这位朋友的问题,他的问题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我们人类毕竟有我们的局限,我们不是全知全能的。道是宇宙万物的总根源、总根据,人类也是道产生出来或演化出来的。人类如何认识宇宙的奥妙?是否有能力认识宇宙的全部奥妙?这的确是个问题。就人类无法认识整个宇宙的全部奥秘而言,猜测道有其我们不知道的目的,或猜测宇宙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力量或目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对这样的可能性要作进一步的推想或证明,又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姑且存疑,或保留自己的信念吧。
老师好,您前面讲“无相当于道,有是道所产生的”,这里讲道的特点既是有,也是无。我有点不大明白,有、无与道究竟是什么关系?
《道德经》里讲的有和无的关系比较复杂。就“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来说,这个无就是“道生一”的那个道,就此来说,这个作为万物起源的那个道就相当于无。不过,这仅仅是从万物起源的那个角度来说的,那个道是道作为“无”产生万物的功能。如果说道除了产生万物以外,它本身还有什么特点呢?那么根据帛书本来说,道就是既有有的特点,也有无的特点。道有“有名”“可道”的一面,也就是说它有可以言说的一面;也有“不可名”“不可道”的一面,也就是说有不可言说的一面。“有名”,可以言说,这是它有的特点,有的一面。
但是它又“无名”,有不可言说也就是不可道的一面,反映了它无的特点。总之,产生万物的那个道相当于宇宙一无所有的阶段,所以是无。道作为万物存在的根据,它既有无形无相、不可言说的无的一面,又有杂忽茫忽之中有形有相、可以言说的一面。就此来说,它既有有的特点,又有无的特点。这是事情的两个不同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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