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

——《道德经·第二十三章》

我们已经连续三讲专门讨论了老子的自然。即第二十五章的“道法自然”，第六十四章的“圣人能辅万物之自然”，以及第十七章的“百姓皆谓我自然”。《道德经》中还有两章直接提到“自然”一语，这就是我们这一讲中要讨论的第二十三章的“希言自然”和第五十一章的“莫之命而常自然”。

第二十三章文句比较复杂，理解困难，争议也比较多。这一章可以分为前后两个部分，我们主要看前一半，后半章涉及文献考据的问题，技术性比较强，这里先不涉及。这一章从“希言自然”开始。

希言自然。

飘风不终朝，

骤雨不终日。

孰为此者？天地。

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这里大意是说，少说话才符合自然的原则。你看疾风吹不过一个早上，暴雨下不了一整天。谁决定了这种情况呢？是天地。天地的疾风暴雨都不能长久，何况于人呢？

这是我的理解。关于“希言自然”一句，分歧很多，因为上下文不够连贯，所以一直有人认为这一句应该属于上一章，但帛书本的出土否认了这种可能性。如果纯从理论或语法上讲，“希言自然”可以有很多不同的理解。比如可以是“希言，自然，这二者都很重要”，也可以是“少说关于自然的话”，或者是“少说话就符合自然的原则”，引申一下就是“少发政令才符合自然的原则”。我同意这最后一种解释。为什么呢？

首先，要看是谁“希言”，或曰是谁要少说话，看《道德经》全文，主张少说话的是圣人，没有其他可能。如第十七章是圣人“悠兮其贵言”，意思是圣人总是悠悠然的样子，很少讲话，第二章中是圣人行“不言之教”，此外，第七十三章说天之道“不言而善应”意思是天道不说话，但是善于回应各种变化，第五十六章说“知者不言”意思是真正懂得的人很少讲话，这都是对不言的表彰。显然，希言与圣人不言、贵言是一致的。希言就是要反对多言，所以第五章有“多言数穷”的说法，就是言多语失的意思。第五十六章也说“言者不知”，认为多说话的人反而是无知之人。显然希言、少言、不言是《道德经》的基本观点。所以“希言”和“自然”应该理解为一致的关系，可以说希言是为了达到自然的一种方式，而自然的价值是对希言的一种肯定。

总而言之，圣人希言，就是在上位者应该少发号施令，少发号施令就是符合自然的原则，就是为了实现自然而然的状态或秩序。这和老子主张的无为而治也是高度一致的。

好，我们再来看《道德经》第五十一章中的自然，这一章是关于道、德和自然的关系的。原文是：

道生之，德畜之，

物形之，势成之。

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道之尊，德之贵，

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故道生之，德畜之，

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

这一章的大意我们在前文说过，道产生万物，德畜养万物，物的功能使之成形，势的作用使之完成，所以万物都尊崇道，珍重德。而道和德尊贵的地位并非因为有更高的东西给了它爵位或任命，而是它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尊贵的地位。总之，道生成万物，畜养万物，让万物得以成长、发育，能够平静、稳定，得到生养、呵护，这种功能让它自然而然地获得了尊贵的地位。

在这一讲中，我们讨论的重点是“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一句。成玄英的解释是世上的尊贵地位都是来自朝廷所制定、所授予的爵位品秩，而道和德的尊贵地位不是任何人所授予的，是本来如此的，或者说是自然而然的。河上公的解释有所不同，他说道和德自然无为，不对万物发号施令，只是被动地做万物的影子和余声（“道一不命召万物而常自然，应之如影响”）一个说道和德的尊贵地位是自然获得的，一个说自然的方式是不发号施令，两种说法很不同。从语法结构上来说，前一种解释比较合理，它是说“道之尊，德之贵”的来源和特点。而后一种说道不发号施令与“道之尊，德之贵”就没有直接关系了。

道和德的尊贵地位意味着万物应该学习和体现道和德的原则，而道和德的尊贵地位是自然而然获得的，这又意味着人类社会也应该追求自然而然获得的尊贵地位，而不是通过勉强自己或他人去追求崇高的地位，不应该以任何违背自然原则的手段去追求尊贵的地位，以及荣誉和奖赏等等。

我们学习过有关自然的五处原文，知道了《道德经》里的“自然”指的是一种价值原则，也可以说是一种理想的状态，这种状态的基本意思是自然而然，也就是没有强制和压迫，也没有内外冲突。以后我们还会进一步讨论分析这个术语。在这里我们先讲一下有关“自然”这个词的两个特殊要点。哪两个特殊要点呢？一个是它一开始就是复合词，另一个是它的意涵一直在演变。学术界忽略了这两个特点，造成我们对老子之自然理解的复杂性和歧义迭出、无所适从的情况。

先讲第一个要点。从古代文献来看，老子是第一个发明和使用“自然”一词的人。值得特别注意的是：“自然”一词一出现就是一个成熟的复合词。

复合词是说两个字在一起构成一个新词，有新的意思，不是原来两个字的简单并列组合。比如，我们今天说的“妻子”就是一个复合词，意思是太太、老婆，或夫人，wife，而不是妻和子两个字的组合。但在古汉语中“妻子”就不是一个词，而是两个词，是妻子和儿子或儿女。同理，《道德经》中的“自然”一出现就是一个复合词，而不是一个自和一个然的临时组合。显然，自然作为复合词，和自化、自富、自均、自定、自正这些词组的语法形式是不同的。尽管我们现在分析自然这个词的时候都说自然是“自”字+“然”字，但我们找不到“自”+“然”词组形成的开始和演变的过程。看到这一点，我们理解老子之自然时就不应该机械地以自+然的词语义为《道德经》中自然的最基本、最主要的意思，就不应该强调它是个体的自然。当然，我们知道，“自”在古汉语中最初是鼻子的形象，据说是一个人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是“自己”的意思，这样说来，这个“自”就是纯然的个体，而不是群体。但是在《道德经》中，自然一出现就用于万物和百姓，而不是用于普通的个体。相反，这个意思是后来才被强调的，这就是下面的第二点。

第二，自然一词被创造出来以后，马上进入演化的潮流，意思越来越丰富，也越来越复杂。庄子、河上公、王弼、郭象的用法都有不同。比如在《庄子·应帝王》中讲“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这里的自然是外在的应该顺从的趋势，而不是应该追求和实现的价值目标，显然与老子之自然的价值意义不同。《田子方》篇也说“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这里的自然似乎是演奏乐曲时要应和自然而然的调性或旋律，与老子所讲的自然没有明显的继承关系。河上公解释“辅万物之自然”时说“教人反本实者，欲以辅助万物自然之性也”。这里引入了自然之性的概念，以性为自然的核心，就将自然引入个体之中，完全转移了老子对万物和百姓的整体观照的视野和角度。王弼是发展老子思想的大功臣，但也是沿着河上公的个体之性的方向发展，反复讲因自然，顺自然，任自然，明确讲“万物以自然为性”（第二十九章注），自然彻底变成了个体之性的体现。王弼影响之大，使得老子的整体观照完全转向个体之性的舒展。到了郭象，自然更变成了个体的独化和自尔，变成“不知所以然而自然”（《庄子·逍遥游》注）。单讲庄子、河上公、王弼、郭象，每个人的思想都有独到之处和贡献，但是如果看他们对老子之自然的思想观照和改造，实际上是越走越远，从整体到个体，从追求到顺应，从价值到现实，把老子的思想逐渐改造成个体主义。这个问题很复杂，这里约略提一下是请大家明白，不要轻易地把后来的某种自然的意思当作老子本人的思想。

到了现代汉语，自然又接受了英文nature的意思，这导致我们对老子之自然的理解就更困难，更复杂。

最后我想说，一般说来，越是常用词，用得越普遍，意思就越复杂。我们理解它、解释它就越要小心谨慎。这里举一个轻松的例子。比如“先生”一词，在《诗经》中就是一开始生的孩子，相当于今天所说的头生，“诞弥厥月，先生如达”（《大雅·生民》）。后来“先生”在古代就有父兄，老师，丈夫等用法，甚至可以自称。在现代“先生”一词的词义也不断在变。我1978年考入北大读研究生时，一般的老师都称张老师、李老师，或老张、老李，唯独对张岱年、冯友兰大家都称张先生、冯先生，那时在我心目中，先生是最高的称呼。没有人称他们为老师、教授，更没人称他们为同志。90年代，我刚到台湾和香港时，男的全称呼先生，女的全称呼小姐，先生的意思又不一样了。一般说来，先生当然是男的，但极少数杰出的女性也会被尊称为先生，比如杨绛，钱钟书的夫人，就被尊称为先生；叶嘉莹，诗词专家，也被尊称为先生。在上海滩，当红的女演员也有被称先生的。举这个例子是为了强调，越是大家熟悉的词语，越是经常用的词语，词义就越复杂，变化就越多，也越少有人注意它的复杂性。“自然”就是一个类似的例子，它比“先生”一词更复杂，更少辨析。所以我要特别强调，分析老子的“自然”一词的词义要更加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