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者不详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道德经·第三十一章》

关于老子的无为，我们已经讲过了是谁无为，谁最应该无为，无为否定的是什么样的行为，为什么无为可以无不为，以及内在无为和外在无为的关系。同时我们也讲过老子为什么主张以无事取天下，以及什么是君无为而臣有为，我们还讲过无为与法国重农学派的关系，讲过著名经济学家哈耶克也间接地受到过无为理论的影响。现在我们再来总结一下无为的理论，讨论一下无为在现代社会的意义。

老子哲学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要修正主流的价值观念和治理社会的方法和原则。简单地说，老子哲学有温和的反世俗的倾向，但不是简单地批评和否定现实，而是提出更高的标准，即自然而然的社会和谐，以及实现这一目标的无为的方法。老子有关无为的表述往往是与世俗的价值和方法相反的。无为反对世俗传统的“治天下”“取天下”“莅天下”的方式。这与传统的价值、目标和方法完全不同，是对常见的干涉性、控制性的管治方法的否定和修正。无为的概念本身并不是统治术，而是一种政治智慧和社会理想的表达。无为之治的目的在于社会整体的和谐性和个人生活的自主性，它既不是一般人的生活原则，也不是通常的“君人南面之术”。无为之治的特殊价值就在于有效而无形，有秩序而无压迫，有和谐而不僵固。无为所期待的是社会的自然而然的和谐稳定。

无为的态度可以减少社会压力和冲突。比如，一般人都以战争的胜利为荣耀，胜利了当然要大张旗鼓地庆祝，但老子却主张“战胜以丧礼处之”，就是说要以丧礼的心情面对战争的胜利，提倡“胜而不美”（第三十一章），就是打了胜仗不自以为美。为什么呢？因为杀人太多，这里的杀人当然包括敌人。显然老子是将敌人也看作和自己一样的人，不应该死于非命，这在同一种族部落的内战中更容易理解。如果庆贺战争的胜利，就是以杀人为乐，就会埋下复仇的种子，孕育着未来的动荡。显然，在老子哲学中有比胜利更高的价值，那就是生命，包括己方的生命和敌方的生命。道家哲学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是最重视生命本身的价值的。这和儒家、佛家都不同。佛教认为人的生命不过是臭皮囊，儒家认为生命是实现道德价值的工具，只有老子和庄子是重视人的自然生命的。

老子哲学为什么有这种反世俗的倾向呢？因为他看到现实中强者争强争胜，弱者哭告无门的现实，产生了悲悯天下的情怀。这似乎有点悲观，但他不是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他还在努力为天下的治理者和百姓提出自己的见解和建议。道的概念，自然的价值，无为的方法都是他的智慧的奉献。不过，他奉献的方案与孔子的方案不同。老子和孔子对当时动乱的现实都是不满意的，不过，孔子认为问题出在原有的社会管理机制，特别是礼乐制度和道德原则受到了削弱和破坏，要解决问题就要重新恢复它、加强它，就是顺着原有的社会秩序出发，力图强化原有的社会稳定机制。因此，孔子的思想体系是代表传统、维护现实的，是企图恢复和加强传统来补救现实的。

老子则不同。老子认为原有的礼乐道德体系已经在实践中走过了头，造成对社会的过分干涉和控制，上位者的行为，特别是有权有势的贵族争强、争胜、争土地、争财富，已经破坏了小国寡民的自然而然的生活。因此，老子提出的圣人式的治理方式是一反常规的。简单地说，孔子似乎想要女娲补天，老子则希望江水倒流，二者都有其合理的出发点和一定的效果，但都不易实现。孔子和老子似乎代表了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的两种基本思想理论倾向，显然，历史不是简单地按照孔子或老子的意愿发展的，但孔子和老子的智慧涉及人类社会的根本性问题，因此是历久弥新的。

就现代社会的需要来说，老子的哲学仍然有其独特的价值。比如，道德的崩坏在很多情况下是在上位者以道德原则压制在下位的百姓，自己却完全不遵守道德原则，这时再强调道德原则不仅无效，还会制造道德表演和道德虚伪，并引起百姓的反感和反弹。简而言之，道家式的高明的治理方法可以“有而似无”，自然和谐，拙劣强制的管理方式则可能鸡飞狗跳，民怨沸腾。

我们可以以交通管理为例。传统的交通指挥方式是警察站在路口中央，凭自己的经验和能力指挥车流运行，好的警察可以把车辆指挥得有条不紊，而经验不足或不负责任的警察则可能制造出更多的麻烦。交通灯通过红黄绿灯的转变指挥交通，这就减少了人为水平高低的影响，比较接近无为的方法。而设计周到的高速公路和立交桥就完全避免了警察个人的有为式的管治。站在路口中央的警察就相当于传统的有为而治，立交桥就相当于无为而治，高速公路对车流的控制就是实有似无，一方面非常有效地控制了交通秩序，另一方面又使车辆的行驶方便自如，既从总体上维持了平衡和稳定，又给个体提供了更多的自主和方便。这就是总体的自然有序和个体的自由自主达到了统一。这也就是“实有似无的社会治理原则和疏导方式”，即通过最少的、必要的、有效的法律制度和管理程序把社会的直接干涉和控制行为减少到最低限度，从而实现社会的整体的自然和谐与个人自由的协调发展。

无为也是一种以反求正、以弱胜强的方法论原则。这对一般人来说也是一种智慧，至少提供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可能性。许多当代的有所成就的知名人物都讲到过有所不为而后有所为的道理。比尔·盖茨就是放弃了哈佛的学位而开创了微软这样的全球名列前茅的科技企业，并以个人资产建立了580亿美元的基金会。当人人都争着挤着走向同一个目标的时候，比如，都要上大学，都要读研究生，都要出国，都要创业，这时我们可以想一想，自己是不是也要挤进去。在争取一个目的实现的时候，以退为进也往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社会高速发展转型的时候，今天最好的选择，明天未必最好。在强权即公理的时代，不见得“硬到底”就是最好的或唯一的选择。柔弱胜刚强是生活中可以常常见到的现象，不争而得也并非不可能，勉强争来的成功虽然值得庆幸，其代价也往往令人不堪回首。无为理论也为普通人在世俗的潮流中作不同的选择提供了一个可能的导向。

无为原则的最大合理性根植于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人类是无法避免犯错误的，包括最聪明的人也不可能完全避免犯错误。伟大的科学家、政治家、军事家、企业家也都不可能完全不犯错误。无为的原则可以减少犯错误的机会，或减轻错误所带来的灾难。一般说来，人类的错误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过分的行为造成的，一类是努力不够引起的。努力不够所遗留的后果可能是严重的，但毕竟节约了人力、物力、精力，留下的空白处女地还比较容易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而过分努力所造成的危害不仅可能更为严重，而且更难补救和恢复。因为不仅要拆除和清理原有努力所造成的障碍和废墟，而且还要承受人类精力、财力和生命的无偿而有害的巨大支出所带来的心理创伤。而且越是地位高、权力大的人，他过分有为的危害就越大。比如，很多大的开发区、住宅区都是在上位的大有作为的结果，但造成了大量空置的房屋，有了所谓的鬼城之说。有很多新楼刚建成或还没有完工就要拆除，这对于下一步的建设就是人为的更大的障碍。所以，无为的概念有助于防止过分的社会支出，它相当于人类社会行为的刹车机制，任何有动力的车辆都必须有刹车装置，有动力而没有刹车机制的车辆无异于自杀的工具，没有减速和制动机制的社会行为和运动也会导致自我毁灭。道家的无为的概念作为约束人类社会活动的思想上的刹车机制在今天仍然是有意义的。

无为的一个重要内容是不争。按照老子所说，可以实行不争之德实际上是自身实力强大、智慧过人，因此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在实力强大、足以战胜敌人的条件下而选择不战是不是很容易呢？从客观条件来说可能更容易一些，因为没有失败的忧虑和压力。但是从决策人的主观角度考虑却是更难的，因为有能力、有机会建功立业，却选择无为、不争，这是和常人的心理、兴趣、利益相冲突的。海明威说过：手里拿着锤子的人，看什么都像钉子。有权力和武力而不用，这绝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有强大武力而努力避免使用武力的将军和国君是十分罕见的，实行“不争之德”的难度，其难就难在克服自己取胜的欲望。这说明外向无为的实现取决于内向无为的根基。

无为是现代社会发展中的思想上的刹车机制，可以帮助降低文明发展中的盲目的加速度，必要时取消一些危害严重或后果不明的行动。无为的方法性原则和自然的价值理念也是现代社会发展中的润滑剂，可以在法律制约、道德规范、经济竞争、利益冲突等领域之间起到限制、缓冲、调节等作用，以利于社会在稳定、和谐的状态中发展。在老子哲学中，无为虽然具有方法论的意义，其根本价值导向却是人文自然，是人类整体状态以及人类与宇宙的总体和谐。老子哲学不是弱者的哲学，而是真正的强者才可能实行的哲学。这种强者不一定是武力的，更是道德的、智慧的以及意志的，这不仅是能力上的强，而且要有高于常人的精神境界和终极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