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老子不会否定战争的。天道无亲，视万物为刍狗，老子不会对战与不战有什么偏好的。当道不通了，有无不循环了自然要有战争。如同生病一样，谁也不想有病，不通了就病了，但这是不可避免的。

在前文中我说过，老子是非战的，是否定战争的。这位朋友则认为老子不会否定战争。这里我想说清楚一点。事实怎么样，我们对这个事实的态度怎么样，是两回事。事实上，人类社会、人类文明、人类的历史一直是有战争的，这是事实，老子并没有否定这个事实。但是，面对这个事实，我们是什么态度呢？我们是喜欢战争、支持战争、赞扬战争呢？还是批评战争、反对战争、尽可能去克服或者减少战争呢？这是一个态度问题。一个是事实问题，一个是我们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前一个是面对客观事实，承认不承认客观事实，后一个就是一种价值的选择，是我们的态度。

很明显，老子是承认战争的存在的，所以他主张“以正治邦，以奇用兵”，“以奇用兵”就是面对战争。“用兵有言曰”，这也是承认战争的。“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他承认战争的存在。“是以兵强则不胜”，虽然他不强调逞军事力量的强大，但还是承认战争的存在。他还讲“战则以胜，守则以固”，这些话都说明老子承认战争的存在，并没有否认。

但是老子是不是赞成战争呢？是不是肯定战争就是合理的呢？我们看老子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焉”，这是说战争之后的灾难。因为战争有这种灾难，所以老子是不赞成以战争的方法来逞强于天下的。老子还说“天下有道，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戎马生于郊”就是战况很惨烈了。这是天下无道的结果。老子是赞成“天下有道”的，不会赞成天下无道。所以他承认战争的存在，不等于赞成战争，不等于同意发动战争。老子还说“虽有甲兵，无所陈之”，虽然有军队、兵器、战士，但是他希望没有地方用它，没有地方去陈列这个军队摆出战阵来打仗。所以老子承认战争存在不等于他承认战争是合理的。他对战争的态度是否定的批评的，是希望克服战争的。

这是依据原文来讲我的看法。有两个方面：一是客观来说，的确存在战争，老子也承认；二是从老子的价值观、政治态度来说，他觉得战争是不好的，给老百姓带来很多灾难，造成很多死亡，包括敌人的死亡。所以他说“战胜以丧礼处之”，这表明了他对战争的态度：战争是不好的，是值得哀悼的，应该尽量避免。

我们来看人类社会，一方面我们能看到战争是一直存在的，但是反对战争的趋势也是在发展。这是一个二律背反的现象。有一位美国的学者，叫斯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他写过一本书叫《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这本书影响很大很畅销，很多名人都为他写书评，高度赞扬他。他在这本书中用了大量的事实来说明人类的文明在发展，人类善良的因素在文明中也在发展。他的一个重要根据就是从古到今大规模的战争中，死亡的人数是在逐渐减少的，他以此来说明人性中是有善良的这个因素或者说是存在人道主义精神的。人道主义尽量让我们避免战争，减少战争的残酷性。所以回过头来再说一遍，客观存在不等于我们的价值观念。比如客观存在的杀人、强奸、盗窃现象很多，不等于我们就要承认这些行为是合理的，即使这些坏的现象永远会有，我们也永远不会或者说不应该赞成它们，而应该反对这些行为和现象，致力于减少和消灭这些现象。

圣人，是开悟明道之人，如同佛、菩萨。那么圣人和佛、菩萨的差别是什么呢？

我的看法是，如果泛泛地说，圣人是开明悟道之人，如同佛菩萨，是对的。但是如果认真分析老子或者佛教，两者是不同的。圣人不是一般的人。一般的人都可以悟道，我们也可以悟道。但我们悟道了，还不等于老子所说的圣人，老子所说的圣人，不是任何实际存在过的人，不是任何历史人物。而是道的人格化代表。所以，他不是一般的我们所说的开悟明道的人。

此外，说老子的圣人就像佛或者菩萨一样。这个说法也还是有点问题。

佛和菩萨也不是一般的悟道的人，佛是佛教的创立者，他本来是一个历史人物，名释迦牟尼，是一个族群领袖。他看到人间的苦难，就想寻求摆脱这些问题的方法，最终修行达到了涅槃境界。这个涅槃境界对于我们这些活人、普通人来说，就和死亡了一样。但是佛教认为这才是达到了摆脱苦难的终极的方式。他死后，他的弟子们继续研究他的学说，创建了佛教。弟子们分歧很多，有人恪守师门教义，有人要扩大佛祖的教义。比较恪守师门教义的被称为上座部，扩大佛祖教义的就相当于后来的大乘佛教。大乘佛教的人把上座部的人看作小乘佛教。大乘佛教的人认为要普度众生，小乘佛教则是只管自己修行的自了汉，不懂得普度众生。他们建立起了佛教的学说以后，逐渐地就创造出了更多的佛的形象。

本来只有一个释迦牟尼，怎么现在会出现那么多佛呢？有一个理论是说佛祖可以幻化为很多不同的形象、不同的形体出来教化众生。这样就有了很多不同的佛号，像如来佛、弥勒佛等等。观音在早期的佛教中其实也是男性的，但是他也能变成不同的形象，包括女性。可能女性的形象更有魅力吧，在中国化的佛教中流行的佛教造型里，观音菩萨就变成一个美妙的女子了。一般人讲到观音菩萨和如来佛祖都是非常崇敬的，不会仅仅说他们就是圣人。圣人本意是出类拔萃的人，但在不同传统不同经典中，圣人的实际内容是不同的。孔子是人，佛和观音就不是人了，他们超越人类了。佛教追求涅槃境界或者说要成佛，就是要摆脱做人，甚至要摆脱做神的命运。即使变成了神，在佛教看来，仍然在六道轮回之中。所以佛教说的佛和观音远远地高于神和圣人。

物理、化学现象和人类社会等等领域中，背后有各自的规律或趋势，那么“道”和这些规律或者趋势之间是什么关系呢？此外，“道”作为“宇宙的起源”和“万物的总根据”，这两个意思有什么区别？

我的理解是道是一切现象背后的总的趋势或者说总的规律、准规律，它和物理的规律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也可以用趋势或者准规律这样的说法。现在我们的问题就是，有物理现象、化学现象和人类社会的各种现象，各种现象的背后有没有总的起作用的共同的东西呢？老子认为是有的，就是道。我也认为是有的，那么它是什么呢？道只是一个代号，一个符号，到底是什么呢？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但是我们承认这个类似于道一样的背后起作用的东西是存在的，是比较合理的，是比较合乎一种理性判断和分析的。至于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现在还没有一个公认的回答。不同的宗教、不同的哲学、不同的理论是有不同的回答的。当然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不必追究不必追问，这也是一种态度。我认为在一切现象背后可能有一个总的准规律或者说大的趋势。这个和任何具体规律之间是一个分和总的关系。总的规律或趋势决定那些具体的东西。

但是，在人类的社会生活中没有物理规律或数学公式那样的必然性，但又不是每个人或有些人可以为所欲为的。我们也可以说，金钱重要，或权力重要，或计谋重要，或人心重要，这都是对的，但是没有一样可以起到物理规律或数学公式那样精准的决定作用。在某些情况下的确常有一些趋势是人力难以改变的。所以说人定胜天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是对的，但也不总是对的。

这位朋友还问：宇宙起源和万物的总根据，这两个意思有什么区别？

我想，简单地说，宇宙起源就相当于哲学史上讲的宇宙论，就是万物从哪里来的，宇宙是怎样演化的，人类是怎么产生的等等。这是一个时间向度的思考。万物的总根据则讲的是空间的向度，例如天地万物有生物现象、物理现象、化学现象等，它们背后有一个总的东西，这个东西是道，是决定着万事万物不同类型不同现象背后的根据。简单地说，一个是时间向度，一个是空间向度。

请问刘老师，您说老子提出圣人概念并不是现实政治设计，是学不是术，原因是什么呢？在《道德经》中有一些关于军事、政治等方面比较具体的论述，这些不也是现实的政治设计吗？

我想讲的是，圣人的玄德最主要的特点是“功成而弗居”，并没有为我们人类社会作比较具体的设计，《道德经》涉及政治问题和军事问题，但它并没有为我们勾画出在军事上或政治上具体应该怎么样做。比如《道德经》讲不要轻易用兵，这是它的思想。但它跟《孙子兵法》比那就太笼统了。它也不同于儒家，儒家讲天子应该怎么样、诸侯应该怎么样、大夫应该怎么样等，还讲了应该怎么持家、怎么修养以及应该如何维持上下尊卑等具体问题。这些是儒家讲的，比较具体、现实，但是老子没有这样讲。它也不同于法家，法家强调如何富国强兵，而《道德经》对此也没有具体的讲法。它还不同于墨家，墨家讲怎么样制止战争、如何守城等等，这也是《道德经》没有讲的。所以相对于兵家、儒家、法家、墨家等等各家来看，《道德经》很笼统很简单，只有五千字，就是说是很全面的概括。所以它不可能很深入很具体，也没有很具体的政治设计。

刘老师，有的书上说“以德报怨”应该是放在第七十九章，变成“以德报怨，安可以为善？”，这样理解的话，老子也是否定以德报怨的，您是如何看待这个观点的？

这个问题我认为比较简单。如果在古本出现以前，我们是根据自己的观点、自己的立场、自己的逻辑乃至自己的偏好来解读文本的，比如说觉得古书这里不对，应该是这样，讲不通我就把它挪过去，这样就讲通了。所谓讲通了就是符合自己的逻辑、符合自己的偏好。这个是没有一个标准的，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和偏好，对文本有不同的分章、断句、字句位置的安放等等。但是现在我们有竹简本和帛书本，有了两千年前的古本作依据。古本证明我们现在看到的顺序是没问题的，不应该是有些人希望的那样。所以我就是严格地依照古本来考虑，不接受这种改动。

老师，请问第十一章中“埏埴以为器”中前两个字怎么念呢，是yan（二声）还是shan（一声）呢？

这位朋友很认真，非常好，他发现这个字有不同的音。到底应该怎么念？我念yan这是从俗了，严格地说应该念shan，埏是以水和泥的意思，所以在这里念shan是对的。不过有时候我们也就从俗了，比如我小时候学的是叶（she）公好龙，但是现在字典已经改成叶（ye）公好龙了，就是字典也从俗了。大家都从俗而你不从俗，反而显得很奇怪。念埏（shan）埴以为器是对的，但是有时候俗众的影响力也很大，没办法。比如大家都念萧箑（jie）父先生，其实应该念萧箑（sha）父，但你念萧箑（sha）父，大家就觉得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