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能多分享一点自己的阅历和学习老子之间的关联吗？

这个关联大概是指关系吧。这位朋友希望我谈一谈我自己的阅历和学习老子之间的关系。其实，早就有人问过我，刘老师，你学道家、研究道家，那你自己是不是道家？我刚到美国的时候，那还是1988年，在耶鲁的一次演讲中，有一个教授开玩笑问我：你自己是不是道家？我们是受马列主义教育的嘛，我当时的回答是：我是研究道家的，我本人不是道家。但是，时间久了以后，我自己感觉我的人生态度、待人接物的态度、对其他人和事的态度，的确受了道家的一些影响。这个影响可能是潜移默化的，并不是老子的哪一句话我记在心里，并按照它去做，好像我想不出有那么一句话。但是做人的基本精神和基本原则，我觉得可能还是受到了老子庄子的一些影响。比如有人对你不好，你很生气或者是很郁闷，你不妨想：如果他是故意的，我拿他没办法只好由他去了。如果他不是故意的，我何必那么在意呢？这么一想，那别人对你不好，你也就不用太在意，也不必很激烈地去报复、反击、找他去说理了。这个好像有点不太符合儒家的精神，儒家提倡要明辨是非嘛，对不对？要讲道德标准嘛。你对我不好，那你是不道德的。我要讲道德我就要纠正你。而我这个态度，你故意对我不好，我拿你没办法，你无意对我不好，我不必在意。这个我觉得是受了道家的影响。可是受老子庄子哪句话的影响呢？我说不上来。但是我觉得我这样为人处世，好像挺好。跟朋友、同事、陌生人交往，不愉快的感觉比较少。这个算不算学习老子思想的一点点体会呢？

另外我们上次讲到马斯洛和老子都强调对人要有基本的信任。马斯洛是这样讲，老子也是这样讲。老子讲的是“人之不善，何弃之有？”这样的想法，对好人坏人没有一个很严厉的区别对待，这就是一个普遍的信任，他的着眼点是“辅万物”，是整个百姓，他不是只着眼于好人。所以在老子这里，好人坏人的区分没有那么重要。“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好的、有用的我要重视它，无用的我也不应该抛弃它，他是这样一种态度。之前有朋友问：有的人他就是不行，他就是不努力，你还要信任他还要爱护他，还对他无为吗？是不是应该有办法去管制他。这是一个具体做法，但是我的想法，一个总的原则，我们对人要信任要关爱要尊重，这是一个原则问题。那你说他明摆着就是一个坏人，我说什么都没用，我还要尊重他吗？这就很难讲了，坏人总是有的。但从原则上讲，对坏人也应该尊重他的人格。那很多朋友就不高兴了，说刘老师你这个是非不分了。但是，从马斯洛和老子的这个角度，我觉得是很有道理的。这本书的序言说“悲悯天下万物”，就是这个意思。他对天下万物没有一个是非的判断，他超越了是非判断。这对我们的人生境界可能有一点启迪。

我一开始在香港中文大学，同事就推动我办一个中国思想与文化研究中心。办起来以后下面有编辑，研究助理，一开始我觉得我是老师，我挣的工资还挺高的，那我就应该多管点事儿，多关心一下，想得细致一些。但是没有多久，助理和编辑就说刘教授你不必管那么细，你告诉我们做什么事我们去做就行了。我一听，这很好啊。他们愿意做，我就可以比较省心了。所以我就定一些大的原则，比如我要开什么样的会，要请什么样的人，我给他一个名单。具体事情他们也都去做了，怎么接待、住在哪里、早饭怎么吃、午饭怎么吃、晚饭怎么吃，他们就都安排了。他们干得很愉快，他们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是我听到他们和陌生人谈起对我的评价，我听了觉得很宽慰。因为我信任他们，他们就工作得很愉快，这个工作气氛就很好。这个前提是我信任他们。

我们跟一般人交往也是这样，尤其你作为一个老师、一个家长、一个领导，你对学生、子女、下属有没有基本的信任和尊重，对他们内心的感受影响是很大的。每个人都希望受到别人的尊重，我们也希望受到别人的尊重。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尊重所有的人？而不是区别你对我有用没用、你水平高不高、你善良不善良，这些都不是第一位的问题。第一位的问题就是我们首先应该尊重一切人。

人类很难用语言或文字，系统、全面、本质地表述对有形或无形事物全方位的认知，所以才又产生了音乐、绘画、舞蹈等表达形式，何况对“道”呢？由此是否可以说“有名”是人类对事物的表述，“无名”是事物原本的存在？可以这么理解“道只是一个符号”，道是天地万物的本源，这个本源直到现在，人类智能还无法用文字、语言等形式表述它吗？

这位朋友说人类很难用语言或文字系统、全面、本质地表述对有形或无形实物全方位的认知，才又产生了音乐绘画舞蹈等表达形式，何况对于道。这个我是赞成的。那么，他下面说由此是否可以说“有名”是人类对事物的表述，无名是事物原本的存在，这个问题我觉得可能是这样：“有名”指的是人类可以认知、可以描述的事物，而无名不好说他就是事物原本的存在，可能是超出我们认知能力的那种事物，是我们对它的一个无法用语言充分表达的一个描述。“无名”就是我们对某些无法认知的事物的一个表达。我个人这样理解，当然还可以进一步讨论。

然后他接着说，道只是一个符号，道是天地万物的本源，这个本源直到现在，人类智能还无法用文字语言等形式来表达。这个我想大体是这样，当然天体物理学家他们会通过可以观测非常远的天文射电望远镜来观察遥远的宇宙和星系来推测宇宙的起源，但他们也承认这是个假说、是个理论，还不等于是事实。所以这个朋友这么说我觉得也是对的。不过，道并不仅仅是天体物理学意义上的存在，它还是贯穿于我们人类社会生活中的类似于规律的趋势，这种趋势不是毫无作用，但也不像物理规律那样明确，那样不可改变。人类社会生活不可能像物理世界那样有普遍的无例外的规律。这是我们应该理解和注意的。

刘老师，您讲到“有物混成”时解释，“道是宇宙的本根”“天地万物之母”，也说到在宇宙起源层面上“道是无”。请问这两个意思是否有差别？另外，宇宙起源层面上“道是无”的解释，跟现在的宇宙大爆炸理论是等同的吗？

这个问题很好很深刻，提问者思考得比较细致。我先回答“有物混成”这个解释，你把“物”看成什么？我理解的“有物混成”就是有那么个东西是混混沌沌的，你看不清它是什么，如果这样理解呢，那个东西就可以看作是道。道呢，就是无。它不是任何具体的物。但是如果你把“物”看成物体、物质，那么“有物混成”就好像是“道生一”的那个“一”了。我觉得从文字上这样理解，因为这个“物”字它可以泛指一个东西，不一定就是物质。道是那么一个东西，它到底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所以那个“道”可以是“无”，没有问题。而如果把“有物混成”的“物”理解为物质、元气，那这个“有物混成”就可能变成“有”了。但是，它说“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那就说明它不是物，它是在物之前的东西。“有物混成”的“物”是个东西，不是指一种物质存在。这是我的理解，供以参考。至于在宇宙起源层面，道是无的说法跟现在的宇宙大爆炸理论是否等同，我认为不能说是等同的，但可以说是一致的。一致的就是说我们所生活的、我们所能感知的这个宇宙是有一个起点的，在这个宇宙产生之前那是个“无”的状态，没有宇宙。所以我觉得道是无和宇宙大爆炸理论是一致的，但不好说是等同的。

刘老师，我认为道大概是无法被定义的，所有概念都需要有一个指定的对象物时才有其具体的含义。简单描述的话，我认为道是虚空的，孕育万物而不自有，以不自有而成其有。

说道是虚空的，我就要澄清一下，空和无概念不同，如果是“虚空”这个“虚”好像是某种东西中间是空的，意思就不同了。我想到了《道德经》第四章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道冲而用之或不盈”这个“冲”就是虚空的意思，是讲道好像有中空的意思。这个讲法和上面说的“道是虚空”是一致的。虚空和无是什么关系呢？这个虚空到底算有还是无呢？就没有那么清楚了。这和上面的那个问题也是一样的，我们深入思考是非常好的，但是我们要想到《道德经》这部书毕竟不是一本科学著作或者现代的哲学著作或者宇宙论的著作，所以它的概念之间没有那么清晰的等同或类似的区别，要解释得非常确切，我觉得是很难的。

我个人的态度是依据原文，能讲到什么程度就讲到什么程度，太精细的地方恐怕我们是没有办法讲的。《道德经》的原文“道冲而用之或不盈”这个“或”就有点犹豫的口气，“渊兮似万物之宗”是说好像是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好像是存在的，“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孩子，是谁的附属物或者派生物，“象帝之先”，好像在上帝之先。《道德经》用这些词都是很犹豫的，我们今天要把它讲得很清晰，我觉得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我们忠于老子原文，他本来用得就是犹豫的、模糊的说法，这是《道德经》相当理性和客观的表现。以尊重老子原文之意出发，或以尊重现代科学发现的角度出发，我们就不必把它讲得很细很精确。这是我个人的意见，供大家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