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老子的正反观能帮助我们避免单方面地、一味地追求正的一面，避免物极必反。另外，前面您讲到不争的时候，也提到过不做过头的事。那么老子的思想和我们常说的中庸思想区别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非常好，我也考虑很久了，但还是没有十分清晰的结论。因为，中庸的意思一直有不同的理解和解说，并没有十分确切的定义。《中庸》一书或者一文相传是子思所作，其中说到“执其两端，用乎中于民”，这就有了“执两用中”的成语，似乎可以解释为无过无不及。宋代大儒朱熹就是这样解释的。在儒家传统中，中庸是君子的美德，并且有“君子而时中”的说法。大意是做事总是符合中道原则，也就是正确的道德原则。老子讲无为，讲正反相依、互转，也是强调一种尺度和分寸，防止事情走向反面。

笼统地说，中庸可能也包含一种分寸的意思，但侧重于遵守儒家的道德原则，这个道德原则在理论上是确定的。老子的正反观中所包含的分寸感不限于个人道德行为，似乎可以有更广泛的应用，而且恰当的分寸要因时因地而异，要靠个人的智慧和领悟。当然，我们也可以说道家的分寸感来自对道的领悟，但道家的道没有儒家的道德原则那么具体的内容，因而给我们留下了更多的空间去体悟、领会。这是实践道家理论的困难之处，但也是我们的自由空间。总体来说，道家理论给个人的独立发展开拓了更大的空间。

刘老师，我对《道德经》中提到的“德”一直很困惑，感觉很抽象。比如，这一章为什么说“常德”？和单独一个字的“德”有区别吗？

“常德”的“德”和单说“德”的德字本来应该是一样的，但加了形容词变成“常德”“玄德”“上德”，那就毕竟有所不同了，具体内容要看上下文来断定。老子说的常德都是知道正面的价值是好的，但有意识守住反的一面，也就是有意识地以反彰正、辅正。单说“德”字可能接近德性的概念，是个体中的德。简单地说，德是道在具体事物中的体现，道是最高的、唯一的，而表现在万物中的道，就是一物之德。德相当于具体事物得之于道的部分。实际上德在个体来说也是完整的，不是碎片的。儒家的德可能更侧重于德行，而道家的德更侧重于道在个体事物中的体现，可能较少道德的色彩，更多的是道家“道”的自然而然和无为、不争、守雌、守弱这样的一些个概念。

老师，好久不见。最近学生有了一些问题希望可以解答。我在读书的时候读到了社会达尔文主义，它认为人类社会和自然界是一样的，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它否定了人类社会的情感。但是老师，这不是道法自然的一种体现吗？

在回答这一问题前，我意识到我们所讨论的自然有三大类：第一类是与自然界相关的自然，包括人的生物或生理本能；第二类是老子所说的道法自然的自然，那是一种理想的、最高的、人类社会整体的自然而然的秩序；第三类是介于以上二者之间的日常语言中所说的自然，似乎重在自发性，没有刻意的行为，没有重大困难或挫折等等。这位朋友所问的自然大体上也是这第三类自然，介于老子的自然和自然界之间。在这第三类中，有的比较偏向于自然界，有的比较偏向于社会生活。

社会达尔文主义是将达尔文的生物演化论或进化论搬到人类社会生活中来，或者说是以自然界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原则解释人类社会生活。当年严复翻译《天演论》时翻译的不是达尔文的书，而是赫胥黎所写的书。赫胥黎本来是要强调人类社会不同于自然界的演化，因为人类是有道德的，是要用道德来制约动物式的竞争。但是，当时中国面临列强环伺、国人蒙昧的局面，严复出于急切地唤醒国人、惊醒国人的心情，有意将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以注释的形式插入了他翻译的《天演论》中。而他的翻译是当时进步的中国人了解西方思想的最主要的渠道，所以社会达尔文主义被很多人当作进化论接受了。要注意的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完全是自然界生物的进化，但社会达尔文主义是把自然界的弱肉强食当作人类社会的法则。这和老子的道法自然的自然是无关的。总之，达尔文讲的是自然界，社会达尔文主义是误把人类社会看作自然界；而老子的自然与自然界无关，老子的自然是指天下、万物和百姓的自然而然的秩序，重点是没有强制压迫和剧烈的冲突。应该看到，社会达尔文主义与老子的“道法自然”是不相干的。

确实老子大部分的思想是可以提醒上位者的，不管是家长、老师、领导，都有“雄”的优势，要懂得“守雌”才会有自然而然的秩序。那么对下位者来说，刘老师说的柔弱胜刚强，要有信心和耐力，通过努力等待和改变，要看到正反互转，在等待和改变的过程中不能浮躁等，这些我都很赞同。

感谢这位朋友的评论。他听懂了我讲的老子的思想，这让我感到很欣慰。的确老子哲学在形式上是讲圣人如何的，圣人是道的人格化，体现道的原则。这就是告诫人间的侯王应该如何治理天下，关键在于无为、不争、知雄守雌、厚待苍生、辅佑百姓、实现天下自然而然的和谐。因为现代社会没有圣人，一味讲圣人如何如何，老子思想就与现实无关了，也就很难应用到现代社会里了。所以强调圣人可以是一切上位者。这样所有人都可能处于相对的上位，成为上位之人，也就可以应用老子的无为、不争、自然为上的智慧了。希望有更多的朋友可以理解和实践老子的智慧。

刘老师，上您的课很受启发，我想判断事情是否正确，可以用是否符合自然的标准。你讲过自然观也是整体观，这样说对吗？

自然不自然是做事做人是否恰当合适的一个标准。对于不熟悉老子哲学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新的标准。不过自然有很多层次，老子的自然的最高层次是天下万物和民众的自然而然的和谐状态，这是天下的秩序，是整体的意义。这个意义到今天已经被忽略了，但仍然是很重要的。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虽然也会考虑家国天下的秩序是不是自然，不过这毕竟不是我们的主业，我们更多会就一个群体的状态来考虑它的存在、状态、气氛、发展是否自然。比如一个班组的关系、一个学校的秩序、一个公司的氛围是否自然，这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感受到的一个小的整体的状态。自然当然也可以指具体事物和具体事件的自然而然的状态和过程，可以是一个人或一小组人的行为特点，既没有强力控制，也没有人左右一切，每个人都处于相对自在的状态。自然也可以是用于个人的不勉强不做作的情况，比如我们发自内心地愿意去养老院做义工、照顾老人，这就比较自然。如果我们是被迫的，或者为了贪图表扬或其他目的，那就不太自然。当然，这已经不完全是老子所说的自然，但这种自然还是比不自然好。

回应老师的问题，只有大国才能做到心怀天下、容纳天下，或者能够胸怀天下的君主才能做大做强，以静取天下而非暴力强夺。

这位朋友讨论的是我们前文所讲的无为和雌性比喻以及大国和小国的关系问题。这里涉及的是第六十一章。这一章以雌雄关系来比喻说明大国应该采取的对外交往的原则。不过这里的国是封邦建国的邦国，不同于我们今天所讲的国家。老子强调大国应该甘居下游，以柔弱谦下为国策。在一般的对外交往中，大国通常会炫耀其伟大，展示其强壮，自居他国之上。老子所说显然是针对这种现实的一般的态度所做的批评和建议。老子更关切的是，大国小国各得其欲的自然而然的和平的关系和秩序，而不是强权压迫下的秩序。老子显然是反对大国恃武力之强而征服小国统一天下。原文说：“夫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皆得其欲，大者宜为下。”这里的论证不是单从大国或单从小国的立场出发，而是从天下的立场出发，主张大方、小方各得其所，和平相处。这里老子并不反对大国并取小国的愿望，只是主张大国以雌柔守静之道实现这个愿望。而这个愿望的原则是自利利他的双向互惠。因此小国可以自然依附于柔弱谦下的大国，而没有屈辱丧权的担忧。

刘老师，您之前提到“小国寡民”“故大国以下小国，……”中的“国”是指诸侯国，按主权国家来理解不准确。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

“小国寡民”的“国”是诸侯国。是天子给亲属或功臣的封地，不是现代的国家。诸侯有自己的封地，他在自己的封地上是主人。但是对于周天子来说，诸侯是臣子，是要服从周天子的。诸侯有一定的独立性，这和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不一样，那是郡县制。郡守和县令没有自己的领土，只是奉命替皇帝来管理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