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道德经·第十六章》
老子之道是一个古老的概念,然而道的意义和智慧过时了吗?我们看到,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面对现代化、全球化所带来的一些问题,道的某些意义反而日益彰显了。我们知道,宗教和科学对人类社会十分重要,也可以帮我们解决很多问题,在这一讲中,我们就来谈谈,和上帝以及科学相比,道究竟有什么不同,又能帮我们解决哪些问题。
在研究老子哲学时,我们发现道的特点、功能或作用与基督教的上帝有很多相似之处,又有一些根本不同。
首先,我们发现许多可以用于描述上帝的词汇都可以用于描述道,比如,上帝是唯一的,道也是独一无二的,《道德经》第三十九章索性用“一”来代替道。(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上帝代表了世界的整体性,道也是不可分割的,《道德经》第十四章说道无法探知其究竟,是混而为一的,这也代表着世界不可分割的统一性。(“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上帝是永恒的,道也是从天地之始以来就其名不去,《道德经》第十六章曰“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上帝是绝对的,是不受任何影响的,道也是无条件的,“独立而不改”(《道德经·第二十五章》),它是一切事物存在的条件,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成为它的条件。
上帝是超越的,道也是人类的智力和才能永远无法企及的,故曰“道可道,非常道”(《道德经·第一章》)。
上帝是不可言说的,道也是无法形容、无法命名的,正如第二十五章说道本身不过是无可奈何的勉强之名。(“不知其名”“强为之名”)
你看,从以上这些角度来说,上帝和道是很相似的。不过,上帝的概念与道又有根本性的不同。某些专门形容上帝的词汇是完全不适用于道的。如信仰上帝的人会说,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是人格化的,上帝是博爱的等等,这些显然并不是道的特点,我们在之前的课程中也讲过,道是无目的的,也是无意识的。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基督教还说,上帝是宇宙的创造者,设计者,而道则只能说是宇宙的起源,却绝不能说是创造者和设计者,因为道的一切功能和作用都是自然而然的,是没有意志和目的的。此外,上帝拥有一切,人类全体都是上帝的创造,但道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从不占有任何存在。
总之,就世界的根源和根据来说,上帝的伟大之处,上帝的功能和作用与道都有类似之处,但一涉及人格问题或精神问题,上帝与道就毫无共性可言。因此,我们似乎可以说,道是非人格、非精神的上帝,而上帝是人格化或精神化的道。
著名基督教神学家蒂利希(田立刻,Paul Tillich,1886—1965)曾经提出一个很重要的观点,他说宗教信念的本质不是对上帝的信仰,而是一种超越有限之存在的终极关切。
那么,什么是终极关切呢?终极关切对一个人来说就是最根本的、无法摆脱的、无限深邃的关切,对基督徒来说,终极关切的对象就是上帝,上帝代表了无限、绝对、完美、最真、最有力量、最为博爱的根本存在。对于蒂利希来说,终极关切是宗教的本质。一个人每周去教堂,履行教徒的义务和仪式,但如果他没有对宇宙、上帝、人类的终极关切,那么他不算是有宗教性的人。终极关切比宗教仪式更重要,更根本。相反,一个不信神的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哲学家,如果他对宇宙、人类、历史等根本性的东西有深切的忧虑和关心,那么他就是有宗教性的。在我看来,道也可以是人们表达终极关切的对象之一。对道的关切就代表了对人类、社会、生命,以及宇宙的关切,就体现出了一种宗教情怀。
我们再来看老子之道与科学的关系。西方科学传统,特别是以牛顿经典力学为代表的近代自然科学似乎与老子之道毫不相干或完全相反,似乎自然科学彻底否定了道的概念,于是不少人认为道家传统阻碍了科学的发展,似乎道家精神与科学完全是南辕北辙的。
但是,20世纪以来的自然科学、科学哲学和科学史研究的成果,却使许多科学家越来越重视道家精神,这方面的重要著作和畅销书也不时出现。
对道的概念的一个有力支持是现代宇宙学,特别是宇宙创生于无的理论。如大爆炸宇宙论认为宇宙万物来自130亿年以前的一次大爆炸,美国宇宙学家古斯(A.H.Gus)又提出一个修正大爆炸理论的“膨胀宇宙模型”,并认为这一模型最彻底的改革就是认为可观测宇宙中的物质和能量可能是从虚空中产生的。可以说,在关于宇宙起源的问题上,和上帝、精神、理念、物质、道等概念相比较,道的概念比其他概念更接近现代科学对宇宙发生过程的解释。
著名粒子物理学家卡普拉(Fritjof Capra)曾经把现代物理学的发展和转变总结为五种范式的转换。从这种转换的角度来看,老子之道就不再与科学精神相反或无关。这里我们举两个例子来说明这种新的科学趋势与老子思想的相通之处。
一个是我们认识世界是否只能从局部到整体。传统科学一直是从具体的现象、具体的存在入手观察世界的,这曾经是非常有效的。比如,我们通过对分子、原子、原子核,一直到基本粒子的了解和认知掌握了物理世界的构造和规律,但是这种从局部到整体的认知方法对更复杂的世界、有机的世界未必那么有效,局部的真实不能保证对整体机能的观察的准确性。
比如,你把消化系统、呼吸系统、生殖系统、神经系统等等都掌握了,还是不一定就能解释人体的所有生理现象。因为真实世界不是局部系统的机械叠加组合,从个体、到某个组合或群体、到更高的整体的相互作用是无法靠个体和局部的解剖完全认识的。这不是说传统的科学无效,但传统的实验科学的方式会影响我们思考问题的惯性,妨碍我们从新的科学眼光思考和观察世界。卡普拉所说的范式的转换就更强调整体的关照。不再期待从部分的属性了解整体的动态原理,而是强调只有通过整体的动态原理才能解释部分的性质。这正是老子之道的特点。
卡普拉讲的另一个科学范式的转化是从绝对真理到似真性描述的转换,意即不再追求科学知识的确实性,不再追求描述与被描述对象之间精确对应意义上的真理,只讨论对实在的有限度的和近似的描述,他认为科学并不能提供最后的完备而确定的理解。大家可能听说过量子纠缠理论和薛定谔的猫的假说,这在现代物理学中长期困扰着很多科学家,包括爱因斯坦这样的科学家,这是我们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但是显而易见的是传统的科学结论绝对可靠的假设受到了严重挑战,所以卡普拉提出了似真性描述。这种新的科学发展趋势也和老子关于道总是说它像什么、好像怎么样、似乎怎么样的描述是一致的。老子对道的描述体现了严肃的怀疑精神和谨慎的推断态度,没有独断论或教条化的气息。
总体来看,我们至少可以说,老子之道所体现的精神或方向与新的科学趋势有许多相通、相似或相容之处。我们应该改变那种老子之道与科学无关或违背科学精神的旧观念。
以上我们简要地讨论了道和基督教以及科学的关系,说明道在现代社会仍然有积极意义。那么,道的概念是否能给我们提出什么新的思想启迪呢?有什么观念可以补充科学与宗教的观念呢?或许我们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思考。
第一,道提供了一种新的终极关切的对象。人需要终极关切吗?显然是需要的。如果我们只考虑个人的生存和利益,或者只考虑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那么我们很难有超越性的思考,我们的精神世界就很狭隘,很世俗;而对道的理解、对道所代表的宇宙、世界、社会和人生的根本原则的不断思考,不断追问,不断追寻,就有利于我们摆脱纯世俗的、纯生物的生活状态,去追求和实现人类生存层次理论中的自我实现和高峰体验。
第二,老子承认自己不能确切地知道道究竟是什么,这提示我们,我们个人以及人类的认知能力是有限的,世界的起源、宇宙存在运行的根本奥秘是我们人类的认知能力无法完全掌握的。这和儒家相信天理是绝对真理,佛教相信世界的本质是空,基督教相信上帝全知全能是不同的。承认人类对宇宙和世界的根本问题所知有限,对人类的自我反省和节制是有益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应该去追求这种奥秘。老子之道就是古人对这种奥秘的一种回答,我们可以顺着道的思路进一步思考和探索这种奥秘。
第三,老子之道既可以作为一种具有宗教精神的终极关切的对象,又可以作为对宇宙和世界、人生终极奥妙不断探索的象征。它既可以代表一种直觉的感悟式的探索和追求,又可以代表一种理性的追问和谨慎的自信。理性精神和直觉体悟并重、并行可能是我们认识世界、指导人生的一种应有的态度,这是单纯的理性分析或纯粹的信仰都无法达到的目标。道的概念提醒我们,或许我们可以将宗教式的追寻和科学式的探求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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