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请教一个问题，老子说的“玄德”和孔子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有什么异同呢？

这个问题有点意思。在我看来，老子的“玄德”和孔子的“从心所欲”分别是两种最高的精神境界和道德境界。从这一点来说是有相同之处的，这两种最高的精神境界和道德境界对于一般人来说有没有用呢？也是有用的。一方面它虽然是最高的境界，但是对每一个普通人也是有启示意义的。从这一点来说，也可以说是相通的。具体说来，老子的“玄德”和孔子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内容是不同的。“玄德”我们反复讲过，主要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有功而不居功、不炫耀、不夸张等这样的一个个人的品德，当然，主要是圣人的品德。这种品德表现出来就是有权力的人不过分依仗权力、有功劳的人不应该居功。这是“玄德”在《道德经》原文中的大意。“玄德”是给居于上位的人提出的一个楷模。但是，一般人是不是也可以或者说应该做到有功而不居功呢？我们讲过，比如父母对子女、老师对学生、经理对员工、上级对下级等，可能都会有对于下位之人的帮助或者值得感谢的地方，但是父母、老师、经理、上级等不应该炫耀，不应该自以为了不起，在这一点上，“玄德”也可以用于一般人。老子的“玄德”的关键就是全心全意地辅万物之自然但是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功劳，值得大家感谢。这一点对于许多人来说可能有点太难了，但是仔细想一想，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也可以做到。我们上次讨论过了。

孔子说的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其中“从心所欲，不逾矩”怎么解释呢？按照杨伯峻先生的解说，是他达到了一定的人生境界，他从内心本能出发做的很多事情都是合乎道德的、社会的、习俗的共识，因此就不会超越道德的、社会的、习俗的这种公共、共同的秩序、原则、规矩。这是我们所理解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一个意思。基本上说，是他达到了做人的一个境界，自然而然的不必有意识地行动就可以符合社会所要求的那些规范。这也是一个很高的精神境界。孔子到七十岁才“从心所欲，不逾矩”。但这也是普通人可以去学习，去努力争取的，也是有可能做到的，那就是把社会正确的道德原则、社会规范内化为自己的行为原则，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了，比如说我不吹嘘自己、我不故意表现自己、我不占别人的便宜，适当的时候我愿意帮助别人等等，诸如此类变成一种习惯后就成自然的本能了。这是人人都有可能做到的，虽然达不到圣人的标准，但也是值得充分肯定的。那么为什么这位朋友提出这个问题呢？可能孔子所说的这个“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的表现。我们也可以说“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道德表现。

从这一点上来说，孔子说的似乎和老子强调的自然而然是一致的，说他们两个是相同的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具体来说，这两者的内容又是不大一样的。

个人理解，刘老师说的自然应该是指整体的，而非个人的。所以我也很疑惑，老子的“自然”和个人的人生，有没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有关系的。《道德经》的语境或者说老子思想可能的本意都是很高的，着眼于天下、万物、百姓。他说的“自然”也是天下、万物、百姓中自然而然的秩序，这是一个整体的观照。这一点没有问题，这是老子思想的可能的原意。但是这个整体的观照也可以应用于我们个人的生活之中。一方面我们个人都生活在群体之中，这个群体的秩序是不是自然而然的？我们是不是应该追求我们所在群体的秩序向自然而然的方向发展？或者我们直接去推动这种秩序，或者我们把这种秩序提出来作为一种理想让大家去追求。在我们和他人的关系中，我们个人所追求的秩序，个人的理想，个人自己做事是不是可以讲究自然而然的效果、自然而然的过程、自然而然的氛围等等？那么简单地说，这个自然而然就有一个不太勉强别人也不太勉强自己这样一个态度。不太勉强别人、不太勉强自己这是我个人的一个体会，我个人的这个体会其实是从老子“辅万物之自然”“道法自然”里逐渐领会出来的。我自己觉得不要太勉强自己也不要太勉强别人是一个很简单很容易做到，而且对自己对他人都很有好处的事情。完全不勉强自己、完全不勉强别人这个不好说，但是不要太勉强自己也不要太勉强别人，这个我觉得对自己、对他人都是有好处的。这是我个人的体会，供大家来参考。

刘老师，老子的“自然”与霍布斯的“自然”对比，不知道以下我的理解对不对：老子之所以只说整体、万物的“自然”，而不讨论个体个性的自然，是因为万物的“自然”并不意味着每个个体都能够按照自己的个性“自然而然”地行动。如果个体都完全按照个性行动，就有可能因为个体自私自利而导致整体自然秩序的破坏。如果上述理解对的话，从另一方面看，为什么一定认为个体的本性就是不好的呢？像圣人就有玄德，王阳明也认为每个人心里都有圣人，从现实世界来看，确实如此吗？

这个问题是很好的，这位朋友讲的我认为是有道理的。这里面涉及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是不是相信有一种人性，这种人性是不是每个个体都有的一个本性。如果说有的话，这个本性是什么呢？从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的角度来讲，大概我们并没有一个共同的本性。这个本性是作为本质主义的本性，就是说我们所有的人都有一样的特性、爱好、兴趣或者本质。维特根斯坦举了一个例子，说一家兄弟五个，老大和老三老四可能有一些共性，老二和老三老五可能有一些共性，但是不等于这五个兄弟都有一个绝对一致的共同点。也就是说，可能是没有这个共同点的。这几个兄弟之间有一种共性，那几个兄弟之间又有另一种共性，不同的兄弟之间有某种共性，但是没有说五个兄弟都有一个绝对共同的东西。这个思想我是可以接受的。就是说没有本质主义的绝对的形而上的共性，但是从经验世界来说，我们每个人之间是不是有共通性呢？我认为还是有的。经验世界的共通性我们要承认，我们是人，都有一些共同的生理要求、心理趋向，或者是个人爱好等一些相似性。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是很喜欢讲人性的，如果假定共同的人性是存在的，那么人性是好还是不好呢？在中国两千年的历史上一直存在着“人性善”和“人性恶”的理论。到今天，有人偏重于讲人性恶，也有人偏重于讲人性善。从古代来说，大家都知道孟子是强调人性善的，而荀子是强调人性恶的，也有人讲人性是无善无恶的，这个大家可能都知道，比如告子就讲人的本性是无所谓善和恶的。那么，道家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呢？《道德经》是不讲性的，没有本性这个概念。《庄子》里讲到一个性命之情的问题，它的观点与孟子、荀子都不一样。它不讲善恶问题，它讲人的本性本身就是可贵的、宝贵的。比如鸭子腿很短，你就不应该给它接长，仙鹤的腿很长，就不可以把它锯断。不要认为鸭子和仙鹤应该有共同的腿的长度。此外，它还讲了马的特点。就是说，伯乐相马，把千里马挑出来，训练它，打鬃、烫印、带嚼子、打铁掌等，这些都破坏了马的本性。马的原来的本性是最宝贵的，《庄子》以此来比喻人的自然本性是最宝贵的，注意，它说的是宝贵的而不是善的或恶的。这个观点就和儒家讲人性善不太一样。

老子的圣人讲“玄德”，这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但是中国的文化传统还是说人人皆可以为尧舜。这是儒家的说法。佛家说人人都可以成佛，比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道家也讲人人可以得道。这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特点，倾向于共同的人性，而且倾向于人都可以达到最高的境界，人生的境界。

关于这一点，我想起来密歇根大学一位退休的教授Donald J．Munro，中文名叫孟旦，他1969年发表了博士论文，提出了一个观点：在中国文化中，儒释道都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就是人的本性在自然而然的意义上是平等的。但是是自然而然的平等而不是社会价值意义上的平等。自然而然的平等就是说儒家、道家、佛家都讲人可以达到最高的境界，在这个意义上，人是平等的。但是人的价值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从社会贡献、社会地位的角度，那又不是完全平等的。总而言之，把人性引入老子的思想的话，那么道法自然、辅万物之自然就不好讲了。因为人性可善可恶，有善有恶，而且我们每个人对人性的看法也不一样。这样理解老子思想，就非常困难了。老子本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来讨论问题，所以我们也不必从人性问题来理解老子思想。我觉得引入人性概念来理解《道德经》是有困难的。

老子一说就是五千字，这是“希言”，还是“多言”呢？他老人家话也说不清，弄得后代颠三倒四，闹不清他在说什么，其实就是讲有无在道中如何循环往复的。可是众生每天就是在现象界比较：涨跌、长短、黑白、美丑、善恶、高低、大小、多少、好坏等等，执迷于现象之中，无法感受道的循环。

老子说的是“希言”呢，还是多言呢？这个按不同标准来说，按老子的思想那么宏大，那么复杂，那么深刻来说，只讲五千字，我觉得可以算希言；可这要和“无言”来比，五千字算不算多言呢？大概也可以算多言。他言简意赅，所以两千年来不断地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正是因为他说的太简单了，所以不同的人都可以从自己出发来理解《道德经》。我想到一个例子，《道德经》的外文译本数量仅次于《圣经》。它的外文译本非常多，而且有几个不懂中文的人翻译的《道德经》是最畅销的（有一个美国教授作过统计）。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因为他讲得不详细，不具体，所以才引起了不同人的关注和解释。不同的人都可以从自己的角度，经验、需要、爱好等不同角度，来理解《道德经》。所以，从这点来说，之所以老子引起大家的关注，是因为他讲得简单，留下了更多的诠释、解释、发挥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