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

——《道德经·第三十章》

我们多次讨论了老子之道的功能和作用，以及道的重要特点。那些讨论涉及的主要是作为宇宙总根源和总根据的道，或者说是形而上之道。然而，老子说过“大道废，有仁义”，问题是作为宇宙总根源和总根据的道怎么可以“废”呢？这意味着什么呢？陈康先生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个发问很深刻，他是去德国学希腊哲学的第一个中国人，他的问题在国内学术界没有引起注意和讨论。这个问题，涉及宇宙根本之道与我们人类社会生活的关系，具体说来，就是道给人类社会提出了哪些价值原则，我们是否必定会遵守它，是否应该遵守它。

我们说过，西方的形而上学往往是与人类社会相隔绝的，但中国的形而上之道却是贯穿于人类社会的。这样，理解中国的形而上之道就需要区分两个部分。形而上的部分是客观的作用，这种功能决定了人类的存在，对道的这种功能，人只能服从而不能改变。

但是，当道的作用贯穿于人类社会生活之后，它的特点、属性或推崇的价值就变成了对人类如何生存、如何繁衍生息的指导原则，也就是“法自然”的价值原则和“为无为”的方法性原则。在这个形而下的领域，在人类社会生活中，人是有自主性的，人可以有意地服从或违背道所推崇的社会生活的方向和价值原则，因为人是有主体性、能动性的。在这个层面，就产生了客观的宇宙之道和人类的自觉意识、自由意志的关系问题。

我们再来复习一下《道德经》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这里所说的“大道”就是“道法自然”的道，“大道废”就是人类有意无意地忽略、忘记了“道法自然”的价值方向，这才需要仁义来约束自己的行为。人类有智谋，就会产生虚伪的言行；有了亲戚关系的疏离和冲突，就会发明和强调上慈下孝这样的道德观念；正是因为国政和家政出现了动乱，甚至是篡权和夺权的行动，才会出现了令人钦佩的忠臣。

总之，人类无法改变道生成宇宙、维系万物的功能，但是人类却有能力决定在自己的生活中破坏还是实现道的基本价值，人类漠视或违背道所提倡的价值原则就是“大道废”，就是道所推崇的价值原则对我们没有起作用。

那么道究竟为人类社会提供了哪些基本价值呢？原则上当然是自然和无为，就是自然而然的秩序和无为而利的方法。这样说还是有些笼统。我们将《道德经》中凡是涉及道、天道、天之道、大道的段落全面梳理一遍，大约能看出老子所提倡的价值可以被梳理为相对具体的几个方面。这里我们只讲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利而不争。这一点很明显，很好懂，但不容易做到。第八十一章讲道：“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这是说天之道的原则要求对万物和百姓有利而无害；而圣人之道则要有所作为，但不争胜，不逞强。值得注意的是，老子总是同时想到利与害两个方面。在讲有利时马上想到要注意无害，避免只看到有利的方面而看不到可能带来的副作用或可能的害处。这是极为高明而重要的，但这首先不是方法问题，而是责任感的问题，我称之为道家式责任感，即对行为对象负责的责任感。

这种道家式责任感和当下流行的责任感或问责制不同。责任感或问责制本来应该是承担责任的人要尽到责任，但我在海内外看到的责任制总是先想到避免自己承担责任，总是首先想到对作为行为主体的我如何如何，而不去更多地考虑服务对象的利益、要求；当然，在某些地方，考虑到了也无可奈何。另外，在上位的人，父母、老师、老板、官员在做某事时，都片面强调、宣称对子女、学生、员工、百姓有利的一面，而不懂得考虑，甚至故意回避可能带来的不利甚至有害的一面，这就是不负责任或不够负责任。

我这里真正要强调的是，家长首先要考虑对子女有利而无害，老师首先要考虑对学生有利而无害，医生首先要考虑对病人有利而无害，公务员、官员首先要考虑对百姓有利而无害。比如有些家长希望孩子替自己实现愿望，自己没机会上大学，就希望子女多念书，考研究生，考博士，不考虑孩子的兴趣所在。或者看人家的孩子学钢琴，就让自己的孩子学钢琴，不考虑孩子是否真的喜欢，是否适于学音乐。又比如公务员首先考虑如何彰显自己的业绩，得到提升的机会，而不考虑百姓到底需要什么，如何做让百姓受益较多，麻烦较少。这些常见的问题都是违背道家式责任感的。从道家式责任感出发，如果做不到有利而无害，也要让对方事先知道有害的一面，并尽量减少、减轻有害的方面。

第二个方面，非战慎兵，就是否定战争，主张谨慎用兵。《道德经》第三十章说：“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这是说，从道的价值原则出发，就要劝阻君主，不要以军事力量逞强，因为战争必然造成各种灾难，田地荒芜，荆棘丛生，饥饿灾荒会随后而来。第四十六章也说：“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大意是天下有道的太平年代，马用来务农，马粪等可以作肥料。天下无道，即战乱年代，那时母马也得上阵，甚至在战场上生下马驹。有道、无道是对天下秩序状态的判断。有道就是百姓万物可以自然而然地享受生活和劳作，无道就是秩序混乱，民不聊生。天下无道就会引起争斗纠纷和战争。显然，老子希望和平的生活，反对战争。因此，第三十章说过：兵器是不祥之物，人们讨厌它，所以有道之人不喜欢它，万不得已而使用它，也要以淡定的心态来使用，即使胜利了也不能得意洋洋。得意的态度表示你乐于杀人。乐于杀人的不可得志于天下。杀人越多，越要有悲哀的心情，所以，打了胜仗，要以丧礼的心情对待这种胜利。显然，老子对战争是从根本上否定的，这种否定是出于对生命，包括对对方生命的尊重。由此来说，老子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他否定战争，反对战争。

老子虽然否定战争，但他绝不是一个失败主义者或逃跑主义者。他确信，以慈柔为怀的人，“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就是说，关心百姓利益和生命的人就会得到百姓拥护，因此不得已打仗就能战胜强敌，不得已要守卫城池，必定固若金汤。我认为，老子的立场是正确的。战争必定是充满残忍和罪恶的。有正义的战争吗？大概只有纯粹的自卫战争才可以称得上正义。无论以什么动人的、诱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发动战争都不可能是正当的或正义的。

第三个方面，倾向均衡，这个观点与我们今天说的平等或公平近似。这个说法依据的是前文提过的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则不然，

损不足以奉有余。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

唯有道者。

大意是说天所体现的原则是减损有余的部分而补充不足的部分，而人之道不是这样。人之道往往减损不足的一方而奉献给有余的群体。显然，老子推崇天之道，批评人之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倾向于自然而然地实现有余与不足的调节和均衡，这不一定意味着今天所说的公平，老子没有提出公平的概念。但是提出得道者可以以有余而奉天下就是以有余一方去平衡不足一方的理想，这有利于实现公平。不过，按照老子的思想，这应该是自然而然的过程，不应该是强力的铲高垫低。老子并没有仔细讨论这种可能性，但是提出这个理想仍然是可贵的。

老子提出的是理想，没有切实的方案。这似乎是一大遗憾。但事实上，今天很多人有尽可能平等的理想，但仍然找不到最好方案。法国经济学家皮凯蒂（Thomas Piketty）出版了一本关于21世纪资本的研究。中国将之翻译为《21世纪资本论》。他和许多人的研究证明，现代世界经济大发展的结果是财富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新的高科技和全球化的趋势没有导向公平和平等，而是加剧了两极分化的情况。我们也看到有些人在一二十年中就富可敌国，但仍有很多人连温饱都不能保障。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皮凯蒂提出靠税收调节，但缺少可行性。一来现在的富商都是国际化的，成立一个全球性的收税机构，用富人的税来补贴穷人是不可行的，一旦实行，等于抢夺富人的合法财富，而穷人可以不劳而获，这又是不公平的。其实，一个国度之内也存在类似问题。经济越发达，财富越向少数人集中。在这种情况下，老子的自然而然地实现损有余而补不足的观点仍然是一种有意义、有价值的理想，仍然是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和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