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第十三章讲“为吾有身”，老师，那这算强调自己的私欲吗？牙疼要去治牙算私欲吗？

这个问题涉及对第十三章的理解。这一章是非常复杂的，一些著名的老子研究者之间就有完全相反的理解。我个人认为“身”字在这一章里有两个不同的意思。这个讲起来就比较复杂了。总体来说，道家比儒家、墨家、法家更重视生命，我把他叫作“贵生”。重视生命我认为是没有问题的，是正常的，是应该强调的。当然儒家强调舍生取义了，他会把道德看的比生命还重要，这应该是极端情况下的表现。一般情况下我们重视自己的生命，不会为了名利、地位等残害自己的生命，损害自己的健康，这从道家来看是不对的。那么牙疼要去治牙当然不算私欲了，这是人的正常的需求，不能算私欲。

刘老师，您讲到自然的时候我结合我的生活实际发现了一个问题（关于个人生活的）。我因为一位朋友的原因和一位女同学疏远有了矛盾，因为我的朋友和这位女同学很暧昧，我不想让他吃醋，我感觉我的做法没有违背自然的原则，结果适得其反。我很多事情都搞不明白，到底自然的原则是要顺应自然一成不变呢，还是有别的变通？我读《道德经》已经一年多了，真正的感悟好像没有多少。

感谢这位朋友，愿意和我讨论这个问题。他这个问题我觉得不是很好回答。一个就是说他怎么处理和同学之间的关系，特别是男女同学之间的关系；再一个就是这种处理跟自然有没有关系，是一种什么样的自然。

先说具体问题。这位先生的一个朋友可能是和他的一位女同学之间有暧昧的关系，他为了不让这个同学吃醋，就跟这个女同学有一点疏远，然后这个女同学就不太高兴，和他有了矛盾。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我们姑且这样说吧。这里就涉及两个人的自然。首先就是说你看到这个男同学和这个女同学之间有暧昧之情，那你有意疏远了那个女同学，这算不算自然呢？如果纯粹是出于你自己的自愿，那在你这边就算自然了。但是如果那个女同学不愿意跟你疏远，你为了避嫌或者为了不影响别人就突然和人家疏远了，对对方来说是不自然的。你的做法有一个突然的改变，那也是不自然的。无论这个女同学对你有特殊的感情还是没有特殊的感情，这种突然的变化对她来说是不好的。

那么是不是说“自然”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呢？其实不是这样的。在我们的真实生活中，有很多价值、观念以及很多好的东西都是一起起作用的。而这些东西相互之间可能是会有冲突的。自然而然的感情这是一个好的东西，但是自然而然的感情会不会涉及别人的意愿，涉及尊重别人的问题呢？特别是两个男孩子都喜欢同一个女孩子或者两个女孩子都喜欢同一个男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你说是应该照顾友谊呢还是遵从自己内在的感情呢？这都不是很简单的问题。并没有一个绝对的唯一的标准。不存在这样的标准。在真实的生活中，我们需要智慧。为什么需要智慧呢？因为它没有一个普遍的原则。你说是朋友优先还是爱情优先？我要为了朋友放弃我的爱情？还是要为了爱情断绝了和朋友的关系？这个都是很难讲的。不能说朋友一定高于爱情，或者爱情一定高于朋友。这是没有一个标准答案的。我们在人生中要运用我们的智慧，考虑我们的感情，也要理性的分析。不仅要充分考虑自己的意愿、感情、利害得失等，还要考虑对方，考虑其他人。这样一说就太复杂了。

有人会问，刘老师你这么一说我们怎么做啊？我觉得人生啊，说简单就很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有的人就很简单，他看上一个女孩子，两个人真心喜欢，就顺利地发展关系，以后就成了永远的朋友或者就成了夫妻，或者从此就分手了。在真实的生活中，这样的事都很正常，也可以说是很自然。但是这个自然不是老子所说的自然。老子所说的自然是“道法自然”“辅万物之自然”，都是总体的考虑，而不仅仅是个人的考虑。当然我讲过，“自然”在老子之后的庄子那里就变为了外在的自然，而到了河上公、王弼这呢就变成了个体内在的自然，甚至是生理上的自然。这就完全和老子的自然没有关系了。所以我觉得这位同学也不必太着急，慢慢地理解什么是老子的自然，什么是一般的自然概念的自然，还有什么是王弼、郭象他们所讲的自然。这样思考起来就有了更多的思想资源可以参考。

我个人认为外向无为、内向无为，都是为了达到无不为的目的。但是，我对无为达到无不为的逻辑很困惑，比如“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感觉这个逻辑很牵强，沉默与善于应答根本就是一对反义词，沉默达到善于应答的机制是什么？另外，还有“善为士者不武”等等，这些具体的无为达到无不为效果的例子，我都觉得费解，只能自己一个一个强行解释，但总觉得这样不是正确的理解。希望得到老师的指点！

我们前面有一个单元专门来讲老子的这种正反相生的理论。就是说从正可以走到反，从反也可以得到正。这是老子思想中非常独特的一个部分。“无为而无不为”也是这个意思，通过看起来无为的手段实际上达到无不为的效果。这种实际例子也是有的。比如文景之治、贞观之治都是这样，有了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国家、政权慢慢恢复强大了，然后皇帝就开始征匈奴、讨伐高丽等，“有为”后又把国库弄空虚了。国家就又遇到了新的财政困难。这种事情历史上也是有的。

其实，在现化社会中，不争而善胜的例子也很容易找到。有的学生早起晚睡，非常刻苦，但不一定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而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不一定是最刻苦的学生。这是一种客观的常见的情况。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可能比较复杂，一般人很难全面地调查分析，给出具体的解释，这其中必定有一定的原因。

我的看法是，类似于不争而善胜的实例是不难找到的，是值得向往和争取的，即努力实现这个目标，但不等于每个自觉这样做的人就一定能“胜”。笼统地说，能胜和不能胜的标准、原因有很多，一般情况下很难穷尽。但是有这个意识就可以考虑如何以较少的“竞争”得到最好的效果，这种改进的空间应该总是有的，还是值得为之而努力的。

刘老师，您讲到“实其腹、弱其志”时，似乎把弱其志解释为不要让百姓有过强的自我意识，这是不是有愚民的倾向？与解释为“使百姓的意志坚韧”相比，哪个更符合老子本意呢？

这个问题还没有到老子的本意的程度，其实就是个字句的问题。“实其腹”的“实”和“弱其志”的“弱”是相反的词语。那么，“实其腹”是对待肉体上的态度，“弱其志”是对待精神状态的态度。我曾经讲到，按照马斯洛的理论来看，这个“弱其志”涉及的是自尊方面。其实老子总的倾向是反对君王把自己的意志看得很重要。在这一点上看，让老百姓“实其腹，弱其志”也是一致的，也就是不要有过强的自我意识，自我期许。这和愚民政策是无关的。其实我们讲到过，老子哲学里没有愚民政策。而老子讲的“愚”字也不是愚蠢、愚笨的意思。这个“愚”有淳朴的意思，在《论语》中，颜回是孔子最喜欢的学生，孔子在讲到颜回的时候也讲“回也，愚”，意思是颜回是愚的。这不是愚笨之类的贬义词。孔子对颜回是相当的肯定的，他不会从贬义的角度来讲这个愚字。在先秦的时候，愚与后来讲的愚民政策的愚是没有关系的。你说的“使百姓意志坚韧”就与“弱其志”的“弱”字不合了。所以我不采取这种说法。

刘老师，您好，无为的思想，虽然您说主要是针对圣人或位于高位的人，可是对于普通人，我想它也有指导意义，告诉我们做事的目的要出于有利于事情自然而然发展的目的，不能基于个人的争强好胜。例如现实生活中，与人沟通交流，或会议上谈论自己的观点，一定是出于有利于推进事情发展，而不能基于就是要压制住别人的思想，要显得自己更高一筹的目的。个人想法，还请老师指点，谢谢。

这位朋友是谈了自己的感想。就是说他明白老子所讲的无为主要是圣人的一种行为的原则。但是我们也讲过，这个原则也适用于一般人特别是一般人中相对于处在较高地位的人。所以他认为对于普通人，无为的原则也有指导的意义。我是赞成这个说法的。我想再重复强调一点，在《道德经》中，无为的原则着眼的是一个整体的自然而然的秩序。这个和我们后来所理解的一件事情自然而然的发展是一致的但是又不相同。一致而不同，我强调的不同的一面就是说老子更关注一个整体的状态，总体的自然而然的秩序。我们现在会把自然用到事情的发展过程，这种引申发展是很自然的。另外，也会转移到个体的发展、个体的愿望、个体的行动。从原则上看，这样讲也都有一定的道理。自然这个词作为一种价值对于我们的真实生活是有意义的，是我们应该学习应该体会的。但是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案例中，针对不同的情况，我们对自然应该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理解可能会有点误会，就是说自然这个词已经用于很多不同的情况下，我们在用自然这个词处理不同问题的时候，应该有自觉意识，有所分殊，不能以为自然就这一个意思适用于所有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