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道德经·第十一章》
上一讲我们讲到老子的正反观有四个侧面,或者说四个命题。也就是正反相依、正反互转、正反相彰(或以反彰正)和以反求证。在这四个命题中,前面的两个,也就是正反相依和正反互转,是老子对客观世界的观察,也就是关于世界本来是什么样的观察和总结。后面两个,也就是正反相彰(也可以说是以反彰正)、以反求正相当于老子建议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应当采用的方法。这四个层次是连续的,是从外在的事实到我们做事的方法的转化。今天我们主要讨论第一个命题,就是正反相依的情况。
正反相依是说事物对立的两方面往往是相互依存的,事物矛盾的两个方面形影相随,不可分离,不可能有正而无反,也不可能有反而无正。用一般的语言来说,这里要讨论的是对立面相互依存的问题,是老子正反观的最基本的命题,也是一般辩证法的最基本的命题,不承认对立面的相互依存,就无法进一步讨论正反观的其他论题。
《道德经》第二章曾经说道:“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大意是说,有与无可以相互生成,难的事物和容易的事物可以相辅相成,长和短相比较而存在,高和低相对照而彰显,乐器的音调和音阶要相互配合,前和后的位置是相随不离的。这是强调有无、难易、长短等六种对立概念相依不离的关系。
我们先来讨论比较容易理解的四种情况,也就是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前后相随四种情况。这显然是揭示难与易、长与短、高与下、前与后相比较而存在的辩证关系,难易、长短、高下、前后这些相反的观念都是相对而言的。
以难易为例,显然难与易是一对概念。就概念来说,难与易相比较而存在,没有难就无所谓易,没有易,难也无从说起。同时,甲与乙相比可能是难,与丙相比则可能是易,同样是一件事,对于A方来说是难,对于B方来说则可能是易。难与易没有各自的确定标准,完全视具体情况中的比较而言,这也可以说是难与易相反相成。总之,没有难就无所谓易,没有易也就无所谓难,这也是正反相依的情况。从事实来说,如果方法得当又积极努力,那么本来困难的事就可以变得比较容易,反之,如果态度消极,或方法不当,那么本来不难的事也会变得很困难很复杂。这也可以看作是正反相依。
从空间关系方面来说,长短、高下、前后等成对的概念以及这些概念所反映的事物也都是这样相比较而存在的,有长才有短,有高才有下,有前才有后。长短、高下、前后也都可以说是正反相依或正反相对而言的情况。“恒也”二字更强调这是一种通常的现象或规律,因而是不应忽视的。
“音声相和”一句不太好讲。有可能是说乐器的音调或丝竹管弦各有自己的音调特色,与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相配合。这大致也是音和声两个不同方面相依的情况。
现在我们来讲原文的第一句,就是“有无相生”一句。根据本章的内容,这里的有无相生应该是指现实世界的有和无,而不是在讲道的有和无的特性,不是宇宙论或本体论的有和无,和第四十章所说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的有无不同。
这里所说的有和无可以指有和无的概念。有和无作为概念是对立的,但又是相互依存的。有是对无的否定,无是对有的否定。这种相互否定,决定了有无二者是不能分割的。没有无的概念,有的概念就没有意义了。反过来,没有有的概念,无的概念也无法产生。有无就是一对正反相依的概念。
这里的有和无也可以指有的现象和无的现象,或者是存在的事物和不存在的事物。无是指不存在的事物或状态,有是指存在的事物或现象。二者也是我们所说的正反相依不离的关系。比如,我们说今天有台风,那就隐含着其他时间没有台风。说有就暗示着无的可能,说无就意味着有的可能。二者也是正反相依的。
这里的“有无”和上述“难易”“高下”等概念是有所不同的。难易等概念完全是程度上的,是相对的,但有无则是性质上的,有就是有,无就是无,一点点的有也是有,只要不是零就不能算无,有与无不因一般的量的增减而改变。从事实上来讲,已有的事物可以逐渐消失,即有可转化为无,没有的事物可以演化诞生,即无可转化为有。这里的有和无到底是指现象还是指概念本身,原文没有讲,不过,在第十一章中对有无相依不离的关系却有精彩的说明,这就是: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三十辐共一毂”是说古代造车的事。毂是车轮当中穿车轴的中空的部位。古代大车的车轮从中心到轮边有二三十条车辐支撑车轮。辐条凑集在圆而中空的车毂之上,就是车的辐条集中的地方。车毂有中空之处才能穿过车轴,才能有车的功能。所以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是说用陶土制造陶器。制作陶器时,必须保持陶坯中空才能制成器皿,如杯、盆、碗、碟等,当中都必须是空的才有功用。这就是“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应该是挖窑洞,今天说来就是造房子。窑洞或房子要有很大的空间和中空的门窗才能构成居室,所以说“当其无,有室之用”。
车辆、器皿、居室之有都离不开中空之无,而这种中空之无也离不开车毂、陶坯、墙壁之有。所以这一段的总结是“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这里的“利”字本义为刀之锋利,引申为有益或利益。“有之以为利”是有形的,是人所共知的。人们在使用有形之物时,往往忘了他们实际使用的或能够受益的方面其实是无形的部分,是“无”之用。老子哲学强调人们常常忽视的“无”,强调“无之以为用”,并不是要否定“有之以为利”,而是要纠正常识的偏见,照亮认识的盲点,使人们的观察思考更深刻、更全面。
老子所举之例包括车轮、陶器、房屋,就这三者来说,老子之说的合理性是不言而喻的,恐怕没有人会否认或反驳。但是,老子哲学的真意恐怕不在于这些日用器物本身,而是为更高的层次提供深入浅出的实例论证。在更高的层次上,很多人难以理解和接受老子的这一深刻思想,比如,我们制定法律,法律似乎是“有”,似乎是对“无”的否定,然而实际上,我们所享受的法律带来的利益不是法律之“有”,而是法律所造成的整体的秩序与和谐,是无需终日在监督之下的自由,这里我们所享受的恰是法律所造成的“无”,或者说是政府得以在法律框架内“无为”的好处。法律是“有之以为利”,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享受自然而然的秩序而不必担惊受怕则是“无之以为用”。法律之“有”本身并不是法律的目的,法律所追求的是在法律之上、无需法律干预的自由空间和法律保护之下的自然而然的秩序,是无之用。
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看到正反相依的深刻性。随着文明的发展和进步,人类逐步发明了许多新的东西,如法律、道德、技术等等。这些东西是人类文明社会不可缺少的,然而这些都是“正”,所有“正”都离不开“反”的方面。从正反相依的观点来看,法律、道德、技术这些“正”都有其局限,都会引出“反”,即副作用,对这一点有清楚认识的,在中国历史上,老子是第一人。他说过: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道德经·第十八章》)
这是说,仁义的出现是因为最高的道的原则被人类抛弃了。人类智慧的出现和进步会带来虚伪。因为亲属关系龃龉不和,才需要孝与慈的教义。由于国政昏乱,才需要有忠臣出现。
这段话常被解释为老子反对道德仁义,这是不准确的。这里所说的“大道”就是“道法自然”的道,“大道废”就是自然的价值被忽略,即自然而然的秩序被破坏,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才需要以道德来约束自己的行为,调节人际之间的关系。正如有了六亲不和的现象,才需要发明和强调上慈下孝这样的道德观念;正是因为国政出现了动乱,甚至是篡权和夺权的行动,才出现了令人钦佩的忠臣。仁、义、孝、慈、忠臣等观念都是应对现实的不幸而出现的,这是从道德观念的出现来讲正反相依。
从道德的作用来说,正反相依也是成立的。因为有了道德就会有伪善,就会有道德表演,甚至会有道德绑架。伪善会随着人类智慧的进步而发展,沽名钓誉的人和事会不断出现。这也是正反相即不离的现象。老子为道德出现的历史根源作出了哲学的解释,揭示了文明发展中正反相依不离的关系,这对于我们观察真实的世界,理解文明的发展演化,恰当理解人类文明进步中的新事物和新现象会有很大帮助。
正反相依揭示的是矛盾的普遍性,以及真实世界、现实世界的复杂性,世界在不断的运动变化之中,相反的似乎不相干的对立面往往是同时存在的。这就要求我们的眼界更宽阔、更深邃,思考更敏锐、更深刻,做事更全面、更谨慎。我相信,这是老子的正反观给我们带来的重要启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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