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讲授让人醍醐灌顶。我能联想到的是西方哲学中古希腊柏拉图追求的目标——人的完整性。
这位朋友有所收获，我感到很高兴。他想到了柏拉图，想到了人的完整性。对于他所说的人的完整性呢，我不是十分了解，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柏拉图理论中的理性、意气和欲望的关系？我能想到的是柏拉图他讲人都有理性、有欲望，也有意气。意气就相当于意气轩昂或者血气方刚的那个意气、血气或者是勇气这些东西，我们姑且把它叫作意气。按照柏拉图的理论，理性是应该领导欲望的；意气应该是协助理性的。这个关系是一定的。按照这个关系来做事，就是一个正义的人，如果把这个关系搞错了，让欲望来引导或者是让意气来领导，压过了理性，那就不会是一个正义的人。
这个和老子的思想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是有关系的，关系在于我们要实现自然的价值，实现人文自然的理念，那么的确我们需要每个人都有相当的理性，他的理性引导他看到人文自然的秩序高于强制的秩序，人文自然的秩序高于混乱无序。他对此应该有一个理性的认知，如果有了这个认知，欲望就应该受到理性的一种节制和引导，或者是监督。这时候，血气方刚的那一面应该是协助理性来发展，如果颠倒过来，让欲望引导一切或者让意气引导一切，理性排到了后面或者被压制，那么做出来的行为可能就不是正义的。如果我们每个人的行为都不能实现正义的原则，人文自然也就很难实现了。这位朋友想到了要实现老子的思想，实现人文自然的原则或者是从事无为的行事原则，那么就需要每个人有相当的理性，引导他的欲望，引导他的意气，意气要协助理性。我觉得这是很好的理解和发挥。
刘老师，传统观点似乎都认为曾国藩是一个理学家吧，比如把他的立功立德和他的理学修养工夫联系起来，但从您的角度看，是不是可以说他后期更倾向于道家？这主要体现在哪里呢？
他是个理学家，毫无疑问。说他是个大儒，也不错。他思想最大的成就是在他接受了道家思想以后，道家融入了他的思想、融入了他的生命、融入了他的政治、军事实践。他作为一个政治家，作为一个官吏，应该是属于主流社会的。在古代（一直到清代），主流社会的人特别是官场上的人，都属于儒家。比如孙诒让他注释《墨子》，但他不是墨家，他还是儒家学者。像王安石、苏辙这些人注释过《道德经》，也讲过老子，但不能说他们就是道家，他们还是儒家学者。在古代社会，儒家是中国文化的主流，或者说是代表、象征，在那个时代，很少有人不是儒家，在这个意义上，曾国藩还是属于儒家，但他不是儒家学者，不是理学学者。他是一个政治家，一个官吏。他的生命中，融有理学，还有道家。
我认为道家对于曾国藩来说，是点铁成金的。我们讲过，他生了大病，精神、身体都不好了，朋友告诉他“岐黄可以治身病，黄老可以治心病”。然后他接受了黄老的思想，出来做事就更加圆融、更加全面、更加周到。比如当时清政府要镇压白莲教，如果没有道家的指引，他按照皇帝、朝廷的意愿，坚决无情地镇压白莲教的话，他的湘军就会整个垮了。因为他的湘军中，很多高级将领和士兵都是白莲教的。他就采取了柔性的处理方法，就是“叫之于密室，晓之以理，达之以情”，劝这些人退出，然后不予追究。这样，既清除了白莲教，也保住了他的湘军。这跟他学了黄老是有关系的。从这一点上来说，道家对于浸淫传统文化的学者，有一个点铁成金的功能。
在今天，道家仍然不是我们社会的主流文化，但是它可以和不同的学说、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工作结合起来，能够成就一个点铁成金的变化。就是说，不管你是学道家、学墨家、学法家，还是学马列主义，还是学自由主义，还是学什么学说，都没有关系。但是你可以吸收一些道家的智慧，这样可以使你原有的学问、你的人格、你的为人处事的方法更成熟、更圆融、更通达。这是因为道家的思想一上来就是对天下、万物、百姓的整体关切。而儒家上来就是说你要做一个君子，做一个君子，就应该讲仁义礼智、忠孝节义、三纲五常。儒家多是从个人出发处理人际关系，道家则更多是从天下、万物、百姓来考虑的，从这一点来说，道家更能开阔胸襟，让你有更大的眼光、更大的抱负、更高的智慧。在这一点上，我的说法是“点铁成金”。我们会觉得道家的理想、理论很难实现，但是实际上在我们生活中，也是可以看到的，只是它不是我们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的主流而已。例如华盛顿，他是不懂道家的，但是他主动放弃或者说拒绝做国王，主动放弃做终身总统。他的做法和表现，就是老子的“玄德”嘛，“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他对建立美利坚合众国是第一大功臣，但他有功而不居功，不利用自己的功劳获取更多的名誉、更高的地位，这一点就是道家的玄德。
另外，道家讲无为而治，这个其实在西方影响是蛮大的。不过，这已经融入西方文化了，只有少数的学者知道。西方现在的利伯维尔场的理论，主要是哈耶克这一派的理论。哈耶克派的理论，最早来自法国的重农学派，法国的重农学派提出lessy fair这个观念，其实是受到了道家的无为理论的启示。简单地说，老子的无为理论被传教士带到法国，影响了法国重农学派的哲学家魁奈，然后魁奈又影响了亚当·斯密，亚当·斯密就影响了哈耶克，影响了西方自由主义经济学的主流。所以《道德经》在实践中是有重要的贡献的，只是我们对它的认识不足。另外对“自然”“无为”这两个词的误解太多，这是影响它们发挥正常功能的不利因素。
刘老师好，我认为自然就是道的体现。有冲突，有战争那要看是否合道。合道的冲突，战争，那也是自然的。
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道是什么”？这位朋友所说的道更像道义的道，或者更像儒家的道和正义的原则。我在美国的时候，收到哈佛的一个朋友给我的来信说：笑敢，《水浒传》里说替天行道，这个道是道家的道，还是儒家的道。我想了半天，它不是道家的道，也不是儒家的道。他是什么道呢？就是“盗亦有道”，强盗的道。强盗也有他们的道。“道”可以用作一个普遍的正义的代号，每个人所说的道其实是不一样的。这位朋友说的“道”，是有他个人的理解。按照这个问题的说法，有合乎道的战争和冲突，也有不合乎道的战争和冲突。这个不是老子的道。老子是一个和平主义者，他是反对战争的。老子没有办法避免战争，但是他批评战争，主张避免战争和冲突。所以我说老子并不认为合乎道的冲突就是自然的。我这样说的根据在于老子强调“和”。他说：“和日常，知和日明。”（第五十五章，郭店本）我理解的“自然”和提问题的这位朋友理解的“自然”也有点不同。但这没有关系，这很好，大家有不同意见可以进一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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