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道德经·第六十三章》

上一讲我们通过美国亚洲鲤鱼的故事讨论了两难处境。两难处境是说我们在处理一些问题时会面临的左右为难的情况。在亚洲鲤鱼的故事中，本来是要解决原有的水草和浮游生物过多的情况，没想到却要面对亚洲鲤鱼迅速繁殖带来的新的灾难。在社会经济生活中，经常要面对如何保障经济发展速度与社会公平相协调的问题。这和老子的哲学思想有什么关系呢？它们的关系在于这些问题都与万事万物中不断出现的正反相依和正反互转的现象有关。

那么，如何才能避免这种两难的处境呢？按照老子的理论，我们要避免单方面地、一味地追求正的一面，因为那会引起物极必反的结果，会走向相反的方面。

细细品味《道德经》中的思想含义，我们会发现老子思想的一个重要倾向是反对一味追求世俗的或常规的观念或做法，并提醒我们不要一味向着正的方向奔跑，而应该从反面思考一下，或从反面平衡一下对主要问题、主要目标，或主流价值的盲从和追求，同时，老子也提醒我们应该细心、谨慎地从细小处做起。《道德经》第六十三章说道：

图难于其易，

为大于其细。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

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

多易必多难，

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大意是说，人们如果要做困难的事，要从容易的地方入手，如果要做大事，要从细小的地方着眼，天下所有难事都必定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天下所有大事都必定从细微的地方开始。所以圣人始终不直接做大事，但最终能成全其伟大。如果轻易承诺必定会失信，喜欢轻易做事必定会有很多困难。所以圣人将做事看得很难，因此最终没有困难。

这里讲难易、大小，强调从容易之处入手克服困难，从细小之处入手可以完成大业。这也是以反求正的主张和表现，“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两句更提醒人们要谨慎从事，不要轻易承诺重要的事，避免多言而失信于人；不要将事情看得很简单，结果反而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值得注意的是圣人从小事入手做大事，从容易的地方入手做难事，而且从来不轻视小事或容易的事，因此终究没有困难之处。

类似的观点也见于第六十四章。我们之前分别读过这一章关于自然的选段和关于无为的选段，现在我们要接着上面第六十三章的内容再完整地读第六十四章。这样完整地读一遍可以看出老子的独特思路和整体的关切所在。我们把六十四章分为两部分来读。上半部分主要讨论一般的做事原则，强调从细小容易的地方入手。这部分原文是：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其脆易泮，其微易散。

为之于未有，

治之于未乱。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九层之台，起于垒土；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大意说事物稳定的状态容易掌握，事物在发展兆头还不明显时容易处理，事物发展到脆弱的阶段容易破碎，事物发展到细微的阶段容易涣散。处理问题应该在问题还没有发生时就着手进行，在混乱还没有出现时就开始治理。合抱的大树生成于毫末之微，九层高台起始于第一掊土，千里之行，始于脚下。

这一部分是关于如何做事，如何治理社会的经验之谈，用一系列比喻强调见微知著，谋远大于初始，都是对人间世事深刻观察的智慧之言。所以老子绝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空想家。不过，如果老子的思想仅仅到此为止，那他就和一般智慧老人的格言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要看到老子之为老子的关键在于他涵盖宇宙和纵观历史的宏大格局，这是先秦诸子很少能和他相提并论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来看第六十四章的后面几句话。如果说前面一部分强调从细微之处入手的原则只是老子对天下万民和万物观照的细节的体现。那么，下面要引入的就是关于无为和自然的原则，展示了老子宏观的宇宙眼光以及对以万物为代表的一切存在的关切。下面第二部分的一些选段大家应该比较熟悉了，今天我们从一个新的角度来分析一下。原文接着说：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

无执，故无失。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是以圣人欲不欲，

不贵难得之货。

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

是以圣人能辅万物之自然，而弗能为。

这里用的是通行本，但最后一句根据郭店竹简甲本作了校改。这段大意是说，一般的行为方式常常会失败，紧紧抓住的东西往往会失去。所以圣人实行无为的原则，就不会失败。不去试图紧紧抓住任何东西，也就不会有所失去。老百姓做事，常常功败垂成，但是如果能够慎终如始，就不会失败。所以圣人不以一般人的欲望为欲望，不重视难得的贵重之物，会学习众人所不重视的学问，能够补救众人的过失。所以圣人可以辅佑万物的自然而然的发展，而不像一般的上位之人那样有所作为。

第六十四章前半段延续第六十三章的主题，就是“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似乎是苦口婆心地讲事情要从细微处做起；第六十四章先讲“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也是强调应该从事物的初始阶段就关注处理，后面过渡到圣人无为故无败的主题，强调慎终如始，学一般人所不学的学问，纠正一般人常犯的过失，避免像一般人那样，常常功败垂成。最后的结论是全文的画龙点睛之笔，就是圣人要避免一般的常规的统治行为，一心辅佑万物的自然而然地发展。这既是圣人自我设定的职责，也是老子为人类社会提出的一个最高理想，即天下万物的自然而然的和谐和发展。

将第六十四章连续地读下来，我们可以发现老子的自然无为的宏大目标与高远的眼光，但绝对没有空疏的设想，而是对事物发展有更高的责任心和细致周到的考虑，是相当负责的态度，他要保证将具体事情做成做好，避免常规的做事方法所造成的半途而废，或功败垂成。我们应该说，老子是将对天下万物的关切和具体而微的做事方法有机地结合起来了，是从宏观视野到微观细节的连续的思考和提示。

那么，为什么说老子的这种方法可以帮助我们理解、避免和处理两难的局面？让我们再回到上一讲中的例子。

在美国亚洲鲤鱼的故事中，决策者只想到亚洲鲤鱼可以吃掉多余的水草和浮游生物，没有想到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另一面，或者会演化出另一面，因此只是简单地引入亚洲鲤鱼，完全没有考虑可能的意外情况。如果决策者思想更成熟，懂得正反相依、正反互转的道理，就可能比较谨慎地引入亚洲鲤鱼。比如，先少量引入一些，先在局部试验观察一段时间，看看理论上完全合理的做法在实践中会不会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实际上，这不纯粹是一个方法问题，而首先是一个责任感的问题。生物学教授只是接受咨询，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提供了可能的方案。如果决策者有更高的责任感，就应该想到一种措施的可能的多种后果，包括不利的后果，不能简单地相信一种措施可以根本解决所有问题，而没有对意外情况的预测和准备。

其实，类似的情况在真实生活中是经常出现的。比如，一个造纸厂高度重视环境保护和生态平衡。他们保证每砍一棵树，就要新种一棵树，以此来维护良好的生态环境。种树就要选择好的树种，好的标准之一就是生长速度快。他们发现桉树生长很快，就大量种植桉树。但是，桉树生长快是由于它扎根深，吸水能力强，有人形容它像抽水机，结果造成桉树林中寸草不生，不能形成桉树林下层的植被和枯枝落叶的保护，水土流失严重，表土层板结，土壤肥力下降，造成一种新的生态问题。这就是一种看起来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案带来了新的问题，似乎形成一种两难境遇。而老子哲学体现的高度责任感，从细微处入手的原则，以及事先想到要防止一件事、一种方法走向反面的思维模式，对于防止社会生活中的两难处境是会有帮助的，是值得我们思考借鉴的。

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经济高速发展与社会公平的问题，政策的制定者不能一味强调经济的高速发展而忽略社会公平和共同繁荣，也不能一味强调社会公平而走向共同贫穷，同时，对社会经济问题也需要见微知著，不能等到问题严重了再希望靠强硬手段一次解决所有问题。

总结一下，老子的这些论述体现了正反相依、正反相彰等思想智慧，将宏观观察与微观思考融为一体；将高远目标与细微入手处融为一体；将对天下万物的责任感和辅佑万物的自然发展融为一体。简单地说，就是宏观与微观、远大与细微、责任与自然的统一与结合。我们应该学习和实践老子的这种哲学，这样做可以减少两难的境遇，更好地实现正确的目标和价值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