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道德经·第七十九章》

在后面几讲中，我们会讲一些有关老子《道德经》之后的演化和发展。先讲一下老子和《庄子》的关系。

一般说来，人们经常老庄并提，老庄哲学往往成为道家哲学的代名词。但是，老子并没有创建自己的学派。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老子有哪些学生或传承人。将老庄联系起来的是司马迁，他将老子和庄子放到一个列传之中，我们根据老子《道德经》和《庄子》书的内容知道这种联系是合理的。但是没有证据说明他们建立了一个正式的学派。

《庄子》这部书本来有52篇，现在流传下来的只有33篇。33篇分为内篇、外篇和杂篇三个部分。根据这三个部分的内容和语言词汇的统计分析，我们可以相信内篇可能是最早的部分，如果《庄子》的书与庄子有关，那么关系最密切的应该是内篇。外杂篇的内容就比较驳杂。

谈到老子和《庄子》的关系，我们先来看一下老子的关键性概念在《庄子》书中的体现和演化。

首先是道。老子的道是生天生地的总根源和总根据。这一点在《庄子》内篇有明确的继承和发展关系。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大宗师》）

这是说道是实有的，可信的。它无作为，无形体。人们可以传颂它，但不可当作一个对象而接受它。人们可以得到道，却见不到道。道以自己为根本，没有其他源头。在天地出现以前，道就一直存在。在太极之前，但看不见它的高远，在六极之下，但看不到它的深邃。比天地还早但算不上长久，比上古的时代还久远，但也算不上古老。

这一段关于本根之道的理论与老子的道是相当一致的，但更完整，更明确，更连贯，也更形象。这个道“有情有信”，“可传”，“可得”，就是说它是真实的存在，是道的“有”的一面。说它“无为无形”，“不可受”，“不可见”，就是说它的“无”的一面。道有特殊的功能，最主要的功能是生天生地，连鬼神的隐秘的、超自然的功能也来自道。当然，庄子的文字更多姿多彩，有更多的铺排渲染，有些地方也很难理解，这里就不详细介绍了。此外，我们也要注意到，除了上述本根之道以外，庄子又发明了另一种道，或者说是道的另一种意义，也就是作为主观境界的道，这个道是对客观的、久远的、作为万物之根源和根据的道的体认，是一种与道合一的境界。我们来看《齐物论》所说的一种道，这个道是会因为人的认识活动而隐没不现的。原文说：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这段大意是说“道”为什么会隐没不现而产生真伪之争？正确的语言为什么会隐没不现而产生是非之辩？道到哪里就会消失？语言到哪里就无可沟通？道隐没于小的认知成就，语言的真义会隐没于华丽的辞藻。这样就产生了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争，相互肯定对方所否定的，又否定对方所肯定的。

注意，前面描述的本根之道是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的，也就是不因任何事物或情况而改变。但是这里所说的道却可以“隐于小成”，也就是说因为一点不重要的认识活动就会遮蔽了这个道。这个道可以隐没而有真伪，就像语言一样可以隐没而生出是非。这个道与本根之道完全不同。关于这个可以亏损的道，下面一段话说得更清楚。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之成。

这段大意是远古的至人有一种最高的认知。为什么是最高的呢？因为它达到了万物尚未出现的境界，是最高的，到顶了，不可能更好了。其次的境界是看到了事物的存在，但对事物没有作任何分别。再次的认知是看到了事物的分别，但是没有是非的判断。等到是非之别彰显了，道就亏损了。道亏损了，就有了爱憎之情。

这里以毫无差别的、以为世界一无所有的认知境界为最高境界，这显然是《道德经》中所没有的理论，是庄子的创造，这种创造和他的齐万物以为一的观点是一致的。庄子以空无所有的认知境界为另一种道，这个道是认知境界，和产生万物的道一样是最高的，无差别的，也是神秘的。这是庄子思想中完全不同于《道德经》的地方。其实，庄子思想与老子的不同之处数不胜数。

比如，《庄子》也讲到无为，但他的无为不是一个重要概念，不是一种做事的原则，而是一种精神的逍遥，所以他的无为其实是一种逍遥的境界，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如“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大宗师》），这里说“逍遥乎无为之业”，说明逍遥和无为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又如“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逍遥游》）这里的无为也和逍遥也是一致的。

总体来看，将《庄子》和《道德经》一起作为道家的代表作是有道理的，但《庄子》的思想内容和文字风格与《道德经》很不同。《庄子》中有很多有趣的寓言，这些寓言表达了作者独特的思想，和《道德经》相比，似乎相当不同。比如《齐物论》中有这样一个故事。

啮缺问王倪说：“你知道万物都是相同的吗？”王倪回答说：“我怎么能知道？”啮缺再问：“你知道你不知道吗？”王倪还是回答说：“我怎么知道？”啮缺再问，“难道万物都无知吗？”王倪还是回答“我怎么知道？”接着王倪说：“还是让我来问你吧。人睡在潮湿的土地上会半身不遂，泥鳅也会这样吗？人爬到树梢上会胆战心惊，猴子也会这样吗？人和泥鳅、猴子这三者谁知道哪里是最好的住处呢？人会养猪羊吃其肉，麋鹿一类的要吃草，蜈蚣要吃蛇，猫头鹰喜欢吃老鼠，这四者谁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食物呢？猿猴和同类相交合，麋与鹿互为雌雄，泥鳅和鱼一起游玩。毛嫱和丽姬是人们公认的美女，可是鱼见到她们来就会逃入水底，鸟儿看到她们就会高飞，麋鹿见到她们就会奔跑而去，这四者谁知道天下最美的标准是什么呢？所以由我来看，仁义的端倪，是非的道理，都是混淆不清的，我怎么能知道如何分辨呢？”

这个寓言借用很多动物作主角，表达了作者对人类认知能力的怀疑，以及对共同的认知标准的质疑，背后隐藏的答案是在人类认知范围之内，并没有最好住宿、最美女色、最佳口味的共同标准。作者实际上以不知为真知，反对世俗生活中对某种是非标准、美丑标准、道德标准固执己见。只有这样，才能摆脱世俗生活的束缚，才有可能达到精神逍遥的境界。这个寓言的风格内容都和《道德经》相当不同，但是背后的思想却有一致性，那就是人的认知的有限性，我们讲过老子说：我不知道“道”究竟叫什么，勉强给它一个表字叫作“道”。这是老子思想的独特之处，这一点在《庄子》思想中得到继承和发挥，并且扩展到日常生活中的衣食住行没有共同的绝对标准。

老子关怀的是天下、万物和百姓，到了《庄子》的时代，个人生存空间受到战乱的挤压，不仅生活困难，而且精神困顿，所以庄子更多思考的是个人在无所逃遁的不幸之中如何生存得更好。《大宗师》中有一个寓言说，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是好友，他们相互说：谁能将无作为头，将生作为脊背，将死作为尾部，也就是谁能懂得死生存亡为一体的道理，我们就与他作朋友。说完，四人相视而笑，成为莫逆之交。

不久，子舆生病了，子祀来问候他。他说：“伟大的造物啊，要把我变成这种痉挛卷曲的样子。佝偻曲背，脊骨暴露，筋脉凸显，下巴隐藏于肚脐，肩膀高于头顶，发髻朝天。”他知道这是阴阳之气凌乱不堪的结果，所以心气平和，若无其事，瘸拐着走到井边，照见自己的影子，感叹道：“哎呀，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样拘陋不堪的样子啊。”

子祀问他：“你厌恶这种样子吗？”他回答说：“不，我有什么可厌恶的呢。如果造化最后把我的左臂化为一只公鸡，我就让它替我司晨报晓；如果渐渐将我的右臂化为弹丸，我就用它打鸟烧着吃；如果渐渐将我的臀部化为车轮，将我的神气化为马，我就以此为座驾，连车也不用驾了。再说能得到什么是时运的变化，失去什么，是时势的结果。安于时运的变化，处于顺势而为的状态，那么哀乐就不能影响我的心境。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于倒悬之苦。如果不能解脱，那是因为与外物有纠结。而且很久以来就是俗物不能胜天意，我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这个离奇的故事借重寓言人物对难以想象的病痛的态度，说明庄子一派所欣赏的超然洒脱的人生追求。这一方面是无条件地接受人生的痛苦变化，似乎很消极，但另一方面将生命中的一切不幸都看作阴阳之气的自然变化，没有道德的、宗教的、或政治的意味，从而超脱了痛苦和悲伤。这是将无奈的生命当作自然而然的变化，为精神的超然自得，也就是逍遥游，提供了无神论的哲学基础。

《庄子》一书内容非常丰富，希望这个简短的介绍能让大家对《庄子》略有所知，对《道德经》和《庄子》的不同能有所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