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

——《道德经·第三十九章》

我们已经分四个单元讲了老子的主要概念或理论，这就是道、自然、无为和正反观。这一讲我们开始一个新的单元，在这个单元里，我们分别对老子哲学的这四个部分作一个总的概括，特别是结合现代社会作一些总结和进一步地阐释和发挥。

我们说过，老子的道是宇宙万物的总根源和总根据。总根源是关于宇宙万物有没有一个总的根本性来源的概念，总根据是说这个宇宙的存在有没有一个根本性的基础或依据的概念。按照老子哲学的观点，这个总根源和总根据是存在的，老子将这个总根源和总根据称之为道。为什么说称之为道，而不直接说就是道呢？因为这个道不是老子所看到的一个确实存在，不是说在地球中或地球外面，或者说在太阳系或银河系中有一个道。道不是物理世界中的实体，而是哲学理论中的实体概念。老子通过观察和推理而相信这个世界有一个总的来源和根据，它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老子给它起个代号，叫作道。也就是说，道是老子哲学中关于宇宙总根源和总根据的一个代号或符号。强调这一点是为了说明老子的态度是理性的、谨慎的，而不是武断的、轻率的。当然不同宗教和不同理论对类似的问题有不同的回答，比如基督教认为上帝是宇宙万物的总根源和总根据，而佛教认为一切存在都没有实在的本质或自性，所以说四大皆空，这样说来，宇宙万物就没有总根源和总根据了。

其实，在我们的生活世界里，道的概念用法很广，不同语境中会有完全不同的含义，比如儒家讲的道主要是道义原则，墨家讲的道是墨家认为正确的兼爱之道，佛家讲的道是佛教认为正确的道理原则。曾经有朋友很认真地问我，《水浒传》中“替天行道”的道是儒家的道还是道家的道？我仔细想一下，都不是，只能是“盗亦有道”的道，是造反群体自己的道义原则，由此可以看出，道的具体含义是复杂的，要看上下文才能知道某一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里说的当然是老子的道，而且是老子之道的第一个含义，也是最高最后的含义，这个含义也可以称为本根之道。这种本根之道有什么现代意义吗？显然是有的。我们至少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讲，就是从世界的统一性、人类认知的局限性、以及理性信仰的可能性三个方面来讲。

首先，我们强调道是关于世界统一性的概念，需要注意的是，有人从宇宙论的角度将老子的道定义为世界的本原，有人从价值论的角度将老子的道定义为价值世界的形而上基础，有人从物质论的角度将老子的道定义为气或元气，这都是不全面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我们现代人的知识已经发展到高度分门别类的程度，从知识论的角度来看，从学术、学科发展的角度来看，这当然是一种进步和发展，但是这同时带来一个问题或弊端，那就是我们似乎不得不带上分科分类的狭窄的框架来观察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并不是按照我们的现代知识体系的分科分类的架构而存在的。这也是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论对我们的提示。显然，道的概念在现代哲学或相邻学科中都找不到完全恰当的可以归属的领域，宇宙论、本体论、伦理学、政治学、价值论、自然观、社会学、人生论等都无法包含道的复杂意涵，然而，道的意义又与这些领域都有某种或多或少的关联。比如，道生一，生二，生三，这个道就有宇宙生成论的含义，道又是“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的那个一，这就有了本体论的意味，“以道佐人主”，这个道就涉及政治问题，“天之道，利而不害”，这又涉及道德问题，“明道若昧”，“进道若退”，这里的道又有了方法论的含义。总之，从任何一个现有的学科分类出发，都无法全面定义老子之道。那么，究竟应该如何表述老子之道呢？一个可行的做法是从道的功能角度来描摹这个道。

从描摹其功能的角度出发，老子之道可以概括为关于世界统一性的概念，是贯通于宇宙、世界、社会和人生的统一的根源、性质、规范、规律或趋势的概念。这里说的“宇宙”是指没有人类存在的时空，这里所说的“世界”特指包括自然界与人类的共同存在，“社会”则是人类组成的各种各样的群体，“人生”则特指有关个体存在的问题。我们分别从宇宙、社会和人生三个方面来谈。

第一，这里特别强调宇宙论和世界的侧面是因为老子讨论了“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第四十章）的问题，也提到“帝之先”（第四章）、“天地根”（第六章）、“知古始”（第十四章）、“天下母”（第二十五、五十二章）等与人类社会无关的问题，这是老子哲学的一个突出内容和特点，与儒、墨、名、法各家有明显不同，与基督教、佛教也有明显不同，是不应忽视的。

第二，说到社会问题的层面，就会涉及实然与应然的关系问题。所谓应然是我们应该如何做，所谓实然是客观事实是怎样的。老子的道一方面是实然，揭示万物生成与运作的客观趋势，另一方面告诫人们应该如何做，比如通过无为的方法去努力实现自然而然的秩序等。

第三，这里特别提出“人生”二字是为了标明老子对个体生命有所关注，提出“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第七章）又提出“长生久视”之道，这都是对个体生命的重视，这是道家理论的一个突出特点，在庄子哲学和道教中有进一步的发展，这一点是儒、法、墨，以及佛教、基督教等学说都忽视或贬低的内容。

看到老子之道内容的丰富性，就会理解为什么我们不能将老子之道归约定义为某一方面的概念，比如归之于本体论，或政治哲学，或“君人南面之术”，都是不可能全面的，也不可能理解老子之道的现代启示意义。总之，从老子之道的眼光看，世界是一个统一的有机体，我们今天的学科分类是知识进化和分化的结果，但分门别类的深入研究并不能改变世界是一个统一体的事实，老子之道的概念就不断提醒我们，要看到世界的统一性，不要把世界看成无数支离破碎的孤岛。

现在我们来讨论道对我们的启示的第二个方面，也就是关于人类认知的有限性问题，这个问题在讲第二十五章的时候提到过。原文说：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独立不改，

周行而不殆，

可以为天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强为之名曰大。

大意是说在天地出现以前，已经有混混沌沌的东西，它寂静廖阔，独立存在而不变，可以看作天下万物之母。我不知它名叫什么，给它一个表字叫作道，如果要勉强给它一个名字，就叫作“大”吧。

老子认为道早于天地而存在，是天下之母，也就是世界或宇宙的起源。但是老子不知道它叫什么，只能给它一个表字叫作道。“字之曰道”的字就是古代男子成人以后走上社会时自己或他人给另起的一个代号。为什么成年之后要有一个字呢，这是为了避免朋友之间直呼其名，因为直呼其名是很不礼貌的。字作为朋友间的尊称，不是本名。老子坦然承认自己不知道宇宙的起源到底是什么，这提示我们，人类的认知能力是有限的。直到今天，科学家关于宇宙起源有了最发达的观测仪器和计算工具，但仍然不能确切地说宇宙的起源到底是什么。所以说，两千年前的老子能有这种认识，是相当坦诚而深刻的。这和其他哲学或文化传统很不同。比如儒家相信天理是绝对真理，佛教相信世界的本质就是空，基督教相信上帝全知全能，这些传统都认为自己发现和掌握了宇宙的真相或最高真理。

老子之道的这一点有什么重要意义呢？重要意义在于承认人类对宇宙和世界的根本问题所知有限，这可以避免人类、或某些群体、或某些特殊天才的盲目自大和狂傲盲动，这对人类的自我反省和节制是有益的。人类的很多灾难都是因为人类中某些特殊人物过高估计自己的能力所造成的，比如希特勒和东条英机都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给欧洲和亚洲带来了罄竹难书的灾难。所以我们看到老子一方面借着道的特性为人类社会和人生提出很多有益的概念和理论，但同时又承认自己对宇宙的根本性问题有所不知，这种态度是理智的，深刻的。接受老子的这种智慧可以帮助我们减少很多因为自以为是而带来的浩劫和灾难。

第三，老子的道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理性信仰的可能性，这就是“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上士闻道，而勤行之”。提到信仰，人们会想到宗教信仰，而宗教信仰又会被当作完全非理性的行为。当然，你信灶王爷，拜城隍庙，这很难说是理性的信仰。但老子的道作为理性探索和思考的结果，却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终极关切的对象。蒂利希将终极关切看作宗教性的本质内容。那么，人需要终极关切吗？人类要摆脱动物状态，显然是需要超越的追求的。终极关切是超越现实生活，超越个人得失的关切，是对自己生命的终极目标的思考和追求。如果我们只考虑个人的生存和利益，或者只考虑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那么我们很难有超越性的思考，我们的精神世界就很狭隘，很世俗；而对道的理解、对道所代表的宇宙、世界、社会和人生的根本原则的不断思考，不断追问，不断追寻，就有利于我们摆脱纯世俗的、纯生物的生活状态，去追求和实现人类生存层次理论中的自我实现和高峰体验。

老子之道既可以作为一种具有宗教精神的终极关切的对象，又可以作为对宇宙和世界、人生终极奥妙不断探索的象征。它既可以代表一种直觉的感悟式的探索和追求，又可以代表一种理性的追问和谨慎的自信。理性精神和直觉体悟并重并行可能是我们认识世界、指导人生的一种应有的态度，这是单纯的理性分析或盲目的信仰都无法达到的目标。道的概念提醒我们，或许我们可以将宗教式的追寻和科学式的探求结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