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所以为百谷王，以其能为百谷下，是以能为百谷王。圣人之在民前也，以身后之。

——《道德经·第六十六章》

上一讲我们讲了老子正反观的第三个命题以反彰正，就是注重目标的反面因素，来保障或彰显正面的形态，使之更完满，更可靠，比如大成若缺，大智若愚，大辩若讷等等。以反彰正是一种达到更好效果的方法，以反彰正的进一步发展就是“以反求正”。以反求正是我用的概括的说法，意思是从看起来与目标相反的起点入手，达到一般的直接的方法所达不到的效果。以反求正的典型命题就是无为而无不为，就是通过无为的方法达到无所不为的效果。

关于“以反求正”，我们在前面概括性地介绍老子正反观时已经提到过，今天我们就稍微深入地讨论一下这个理论。以反求正是老子思想中最有特色之处，也是最复杂、最容易被歪曲或误解之处。老子的以反求正的主张在第三十六章表述得最为直截了当，我们曾经读过，这里复习一下，再深入讨论一下相关的理论问题。

将欲歙之，必姑张之；

将欲弱之，必姑强之；

将欲废之，必姑兴之；

将欲取之，必姑予之；

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于渊，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这里的文句与通行本略有不同，我根据古本作了一点校改。这里前面四句大意是说，如果想要让某物收缩，可以先让它扩张一下；要让某物衰弱下去，不妨先让他得到加强；要废弃某事，必让它先经过兴盛的阶段；要夺取什么，先要给予一些。下面接着说：这是幽微的智慧，相当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以离开水，利国的方略如宝物一样不可以轻易让人看到。

这里每一句的将欲如何，与后面所说必姑如何就是一正一反的关系，也就是你要达到正面的目的，应该或可以姑且从反面入手。这里的将欲歙、将欲弱、将欲废、将欲取都是行为的正面目的，每一句后面的必姑张之、强之、兴之、与之都是与目的看起来相反的行动，就是要从反面入手。

老子这样说的道理何在呢？我们用原文“将欲取之，必姑予之”，就是想要得到什么，就先要有所付出一句来举例，唇亡齿寒的历史故事最能解释和说明这个方法。春秋时期，晋献公一直在扩张领土，想攻取虢国，但是去虢国要路过虞国。晋献公就想向虞国借道，并且派人送上了闻名天下的宝马和美玉。虞国大臣宫之奇劝告虞国国君，说虞国和虢国是唇齿相依的关系，虢国如果灭亡，虞国也保不住了。但虞国国君利欲熏心，听不进逆耳忠言，就同意让晋国借道去攻打虢国。果然，虢国灭亡以后，晋国顺便就把虞国也灭了。从晋国的立场出发，这就是将欲取之，必姑予之的事例。当然，这个故事确实是晋国用了阴谋欺骗并消灭了虞国。但是，老子的思想本身是在讲一般的道理，并不是提倡阴谋。

在真实的生活中，将欲取之，必姑予之也是有道理的，不一定是阴谋。比如，父母担心孩子玩手机游戏会伤眼睛，还会影响孩子的学习、休息和健康。如果父母直接教训孩子，不让他多玩手机，规定他必须每天锻炼身体，好好做功课，那就是一般的常规的做法，就是以正求正。但是，在很多情况下，这样的做法不一定有效。如果父母花一些时间带孩子一起去散步，或者一起参加一些体育活动或文艺活动，或者一起读一些有益的书，这或许可以帮助孩子培养起更高雅的兴趣，超越手机游戏的吸引力。这也是将欲取之，必姑予之；也就是说要达到某种目标，不必直接针对目标，可以以迂回的方式进行。当然，这就先要有所付出。

其实，我们所熟悉的“无为而无不为”以及“柔弱胜刚强”，也都是遵循了“以反求证”的精神和方法。比如要想有所作为，要从无为处入手，要想战胜刚强之物，要用柔弱的方法。

我们继续读三十六章，老子为什么又说，这种“将欲取之，必姑予之”的智慧是一种“微明”呢？因为以柔弱胜刚强就要先从反面迂回入手，不能尽情直遂。这种道理隐而不显，不易为人所知，所以是“微”；但这种道理又是得到事实不断证实的智慧，因而是“明”。一般说来，强胜弱，刚胜柔，这都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但是，老子却看到，柔弱者在关键时刻往往可以出其不意战胜刚强。我们熟知的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事吴灭吴的故事也是柔弱胜刚强的例子。

第三十六章中的“将欲取之，必姑予之”这一类说法是受人诟病最早最多的。韩非子作《喻老》，在解说这句话时，就用了很多阴谋取胜的历史事件，比如唇亡齿寒的故事就是晋国的阴谋。此外，晋卿智伯要攻打仇由国，便用大车载了大钟送给仇由国，大车后面跟随着大队兵马，仇由措手不及，因此亡国。韩非子开始了把以反求正的智慧解释为阴谋的先河。

朱熹也说过：老子的学说最为隐忍，它没事的时候好像是个虚无卑弱的人，但一旦它从紧要的地方突发出来，让你无法对付。比如张良打峣关时，和秦军讲和，送给秦军大量黄金作为礼物，却忽然从背后发起进攻。与项羽讲和之后，也突然杀回来。这就是他在柔弱处突发出来的厉害之处，非常可怕。朱熹认为张良这些做法就是老子思想的体现。

韩非子和朱熹都是以历史上的政治和军事谋略来解释老子的以反求正的思想，这种解释自然有它一定的合理性，但却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老子的思想就是阴谋诡计。其实，老子的这种思想，并不仅仅局限于政治军事的争斗之中，对于君王治理天下，也有非常重要的启示。

比如在《道德经》第七章，老子说：“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大意是说，天地可以长久存在，是因为它们不自求长生，所以能得而长生。根据这个道理，圣人处于众人之身后，却能引领众人之先；忘掉自身的存在，却能保障自己的存在；这不正是因为他们没有为己之私而能成就自己个人的存在吗？

这里所说，不自生而能长生，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无私故能成其私，都是从反面入手而得到正面的效果。这都是以反求正的实例。老子把它们归结为无一己之私而能成一己之利。当然，老子这里所说的“私”都是指个人的基本生存，毫无侵犯他人或损人利己之意。

又如第六十六章（郭店竹简本）说：

江海所以为百谷王，

以其能为百谷下，

是以能为百谷王。

圣人之在民前也，

以身后之。

其在民上也，以言下之。

其在民上也，民弗厚也；

其在民前也，民弗害也；

天下乐进而弗厌。

以其不争也，

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里用的是郭店竹简本。这一章大意是说，大江大海能成为百川河流之王，是因为它们处于川流之低下处。同理，圣人能够在前引领民众，是因为他们身处民众之后；他们能处于民众之上，是因为他们言说的姿态总是在民众之下。所以，他们处于民众之上，民众不觉得有厚重压力；他们处于民众之前，民众不感到有危害。天下人都乐于推戴他们而不会厌倦。这是因为他们无所争，所以天下之人无法与他们相争。

我们说过，老子的圣人不是历史人物，不是有实权的君王，他是道的人格化体现，是老子思想、理论和社会理想的体现者。这样的理想化人格的代表，以天下人类作为关切对象和目标，会感到个体之渺小，因此圣人在百姓面前毫无优越感，也不必故作谦和，“以其言下之”只是柔弱谦下的自然表现，与现实生活中的某些野心家或君王邀买人心之举是毫不相干的。尊重万民是圣人精神上超越俗众的前提和表现，能够置身于万民之后又是引导俗众前进的条件。后面说的“以其不争也，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更为典型的以反求正。要达到“天下莫能与之争”的境地无非两种途径，一种是使自己强大到无人可以争的地步，这是正的途径。但是这一正的方法却是很不可靠，不能真正实现的。这与个人的魄力、才智、品德没有必然的联系。历史上，在任何时期，任何国度的伟人、强人、霸主都不可能永远处于强势。由弱而强，由强而衰，这是任何人、任何事业都无法完全避免的、历史的、起起伏伏的大潮流，大趋势。老子的选择是根本不与人争，使得任何人都没有必要与自己争，这是反的途径，却是更高明更彻底的方法。无为不争就是消除斗争、冲突和战争的釜底抽薪之术。

当然，按照老子的理论，就不会有秦皇汉武，不会有项羽刘邦，但是也因而不会有千百万人以尸骨铺就的权力的金字塔，不会有一人将千万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悲剧，也不会再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悲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