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好，关于“道可道，非常道”这句话，如果把第二、第三个“道”按动词理解，“道可道（道可以实践），非常道（但不是我们常说的那些经验法则）”，是不是呼应了下文那些对道的描述呢？
我知道赵汀阳教授曾经有这个说法，把“道可道”中第二个“道”字理解为走在路上，可以走的路，就是把名词当作动词来用。纯粹从词汇和语法的意义上来讲的话，这样说是可以的。但是，放在这一章的解释里是否合适呢？我们一会儿再说。另外，美国芝加哥大学的夏含夷教授（Edward L．Shaughnessy），他在一次会议上提出把“道可道”的第二个“道”解释为“引导”的“导”。这样，“道可道”就是道可导的意思。这个讲法和赵汀阳教授的讲法相似。我觉得这种讲法是不太恰当的，或者是没有必要。如果把这两个“道”解释为动词，也就是从实践的角度、从经验法则的角度来理解这个“道”，和下文是否相应呢？下文讲的“天地之始”“万物之母”是超越我们的认识和实践的。所以从常识和经验世界的角度出发来理解这个“道”，这样和“天地之始”“万物之母”以及“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等是不相应的。所以我觉得不是很恰当。我们对一段古文怎么样去理解，当然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角度和方式，不同的理解似乎上下文也都能讲得通。但是我自己在长期的研究中总结了两个原则。首先是质朴性原则，直接去读文本，根据文字、根据常见的语法规律来解读它，解读的通就可以了。如果解读不通，那就可以启用必要性原则，就是有必要来重新理解它，按照非常规的语法或者词义、词性来理解它。在这里，按照这两个原则，把“道可道”的第二个道解释成“言说”就很通顺，没有必要去做一个特别复杂的名词变动词的理解。有人说“道”作“说话”的意思是唐代才有，其实《诗经》里已经有这个用法了。按这个用法，上下文都讲得通，它主要讲道是超越万物、超越经验世界的。把它拉到经验世界来理解，好像是有利于强调我们的社会实践，对我们的现代社会有一点好处。但是从上下文来说，可能不恰当。这是我的看法，供大家参考。
相比从宇宙论、本体论角度看《道德经》，是否更应该从一般方法论、策略论，或普通伦理学的角度看《道德经》呢？
这样做当然是可以的，不过取决于我们理解《道德经》、研究《道德经》的一个基本的方法或者目标。如果你的目的是探求《道德经》这一章的基本意思，或者可能的本来的意思的话，那我还是觉得采取质朴性的原则比较好。但是，如果你更重视现代社会的需要，那就要建构适合当代需要的意义，这样就不一定遵循最初的语法、词性、语义分析所得出的结论。但你应该知道这是你根据目前的需要而作的解读和发挥，不是原文的意思。尽量不要把自己的需要和原文意思混淆起来。就我看来，我不大用宇宙论、本体论这样的词来说《道德经》，我现在越来越谨慎，避免使用现成的有固定词义的西方的哲学概念来解释《道德经》。我不是说完全不可以，但是这样做会带来一些误解，我们不用本体论、宇宙论这些说法不等于它的问题就是一般的策略论或者一般的伦理学的角度。如果我们讨论第一章的话，“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都在讲“道”，这个道不是经验世界的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已经超越了现实的经验的世界，所以我们从普通伦理学或社会策略论的角度来理解《道德经》，可能是不恰当的。但是如果说要为现代社会服务，要改造它，我觉得是可以的，但是不要说这就是老子本来的意思。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和建议。
似乎在古希腊的哲学中，关于万物的起源，有水、火、土、气等理论，都是起源于某类实体，可似乎都没有《道德经》里“有生于无”的概念，是这样吗？
我的印象是这样。不过，我想顺便说一下，老子的“有生于无”和佛教的“空”是不一样的。因为佛教的“空”主要是讲人对宇宙万物的认识，认为宇宙万物都是空，没有自性、没有实体或本体，是我们人的幻觉的结果。所以这个“空”和道家所讲的“无”是不同的。“道家”讲“有生于无”，是假定这个世界有一个起点。这个比较好理解，因为一切事情都有它的起点，那么，宇宙万物有没有一个起点呢？从逻辑上应该有个起点。从道家的立场来看，这个起点并不是地、水、火、风这些具体的东西，而是“无”。宇宙大爆炸理论有一种说法，在138亿年以前，发生了宇宙大爆炸，产生了世界。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宇宙是在大爆炸以后才有的，之前宇宙是不存在的。这个说法，我觉得有点像道家所讲的“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个说法。当然，这是个类比，并不是个严格的论证。
《道德经》所说的“无名”和佛陀追溯世界渊源的“无明”有什么不同呢？
老子所说的“无名，天地之始”，这个“无名”是指天地之始的那个状态或者那个东西或者那个过程是没有办法被命名的。没有名字就是没有办法认识的意思。这个“无名”和佛教所讲的“无明”是不同的。有什么不同呢？老子讲“无名，天地之始”是说作为天地之始的“道”是无法命名的，它指的是在逻辑上实际存在的天地万物的一个开始、一个阶段、一个状态、一个东西是无法命名的，但是确实有那个东西。佛教讲的“无明”是说没有光明，就是一种愚昧的状态，这种愚昧的状态在佛教看来就是我们看到的山河大地、生老病死、鲜花等这些东西，都是由于“无明”引起的幻觉，都不是实在的东西。所以佛教不会把这个看作世界的起源和本质，他认为这个世界整个就是“空”，所谓的“四大皆空”。我们所看到的现实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其实都是我们内心的“无明”所引起的。这个“无明”和老子说的“无名”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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