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道德经·第八十章》
常有人问起如何理解老子的小国寡民。我们也见过很多对小国寡民的解说和批判。这一讲中我们就来简单谈一下这个问题。
我认识的一位教授说,老子的政治哲学一言以蔽之就是小国寡民。对此,我有两点保留。第一,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老子思想就相当于现代的某种哲学。老子那个时代没有我们今天所说的这些学科或哲学的分类。第二,小国寡民的国根本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国家,而是西周分封制度下的邦,是周天子分封的小邦国。《周礼》注云:大曰邦,小曰国,邦之所居亦曰国。
那么邦和国有什么区别呢。邦是和家联系在一起的概念。邦体现的是地缘关系,家则是血缘组织;邦家连言,绝非现代汉语中的“国家”。邦实际上是由家组成的,邦就是家所占据的地盘。“邦”字说的是一个分封的家族和他们的一块封地,是家族与地域相结合的政治实体。一个邦君就是一个族长或大家长。一个邦往往就是以一个家族居民聚居的城邑为中心,包括周围一定范围的田土。(赵伯雄:《周代国家形态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50页)简单地说,邦是一个家族所得到的一块封地。而国字本来是一个四方形的都城的意思,是一个控制中心,后来国取代了邦,本身成为一个政治单位。从西周到战国,数百邦国逐渐消失,变成了战国七雄,最后变成了中央集权的秦帝国。总之,最初的邦和近现代的国有重要不同。小国寡民本来是小邦寡民。
关于老子的小邦寡民有过各种各样奇怪的解说,比如说,它是畸形状态的早期奴隶制,或者说它是农民的平等的理想社会,或者是古代小自耕农的空想,幻想回到没有压迫剥削、没有战争的原始公社时代,或者是人像动物一样生活的原始社会,是处于危亡阶段的氏族贵族把往古回忆作为理想图画来救命的表现。这种稀奇古怪的说法都是没有历史根据的猜想。
究竟应该如何理解老子的小邦寡民或小国寡民呢?当然首先应该回到原文,通过原文去探索可能的历史事实。
小邦寡民,
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
使民重死而不远徙。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
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使人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
安其居,乐其俗。
邻邦相望,鸡犬之声相闻,
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第八十章,帛书甲本)
大意是说,在人数不多的小邦国中,让人们虽然有十倍、百倍于人力的器具而不用,让人们看重生死而不愿千里远行;虽然有舟车之便,但没有人要乘坐它;虽然有兵器盔甲,却没有地方使用它;让百姓回到结绳记事的时代。让百姓享受着食物,欣赏着所穿的衣服,安乐于所居之处,沉浸于既有之风尚习俗。临近的邦国可以遥相呼应,鸡犬之声可以相闻,但不必有所往来。
这里小邦寡民的说法虽有理想的成分,但并不是老子在认真描绘一个理想的社会蓝图。西周时代,虽然有很多小邦、小国,但无论如何,小邦之间不可能只是两个村落之间的距离。在西周时期,各邦国之间有大片野地,不可能真的“鸡犬之声相闻”。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小邦国已经被逐步兼并为越来越少但国土广袤的大国,“邻邦相望”的机会已经很少。春秋时期则正是从稀疏分散的小邦国向大国兼并的历史时期的过渡阶段,邦国数量逐步减少,邦国面积逐步扩大,不可能出现“鸡犬之声相闻”的村落式的邦国相连的局面。所谓“邻邦相望,鸡犬之声相闻”只能是一种文学夸张的想象,并非写实,也并非对任何历史时代或邦国形式的回忆,也不是一种具体的幻想或设计。
事实上,小邦寡民只是《道德经》中偶尔提到的一种说法,并非一个重要的思想概念或理论术语。如果是比较重要的概念或术语,它应该至少重复出现一两次。正如“无为”在通行本中出现12次,“自然”出现5次,“道”出现70多次,“圣人”出现32次。但是“小邦寡民”只出现1次,不仅四字连用仅此一例,单讲“寡民”的也只有这一次,单独讲“小邦”(而不与大邦相对照)的也仅此一次。这说明《道德经》作者的心中并没有将“小邦寡民”当作一个重要概念或术语,所以只是偶尔提过一次就放下了。由此看来,我们没有理由、没有必要将“小邦寡民”当作认真的“理想国”之类的政治设计或社会构想。
本章有引领全文的三句最重要的话,这就是“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使人复结绳而用之”。这三句话中的三个“使”字都有假设的意味,可见本章的内容既不是对既有事实的描述,也不是正式提出一个成熟的思想方案。从原文的语气上来看,本章只是提出一种假设的可能,所表达的不过是作者对现实的一种不满和愿望,并非一个明确的蓝图或方案。因此,我们不应该将“小邦寡民”当作一个重要的概念、术语或命题来定义或评价。把小邦寡民当作历史描述或政治设计或多或少都是拘泥于一个“国”字、并从现代人的政治国家和民族国家的角度来理解“国”字的结果。
所以,总的来说,在老子的思想中,“邦”既不是现在的“国”,小邦寡民也不是一个重要的政治理念,因此,说老子不了解新的生产关系,要求建立“全国统一的地主政权这一历史任务”(胡寄窗:《中国经济思想史》(上),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第214页)、说小邦寡民不利于国家统一之类的说法都是莫大的误解。
当然,老子对小邦寡民的描述会有某种社会现实的基础,但不一定是对某种历史上实有的社会状态或历史阶段的描述或概括;会有某种想象、期望的成分,但不一定是一种明确的社会理想的设计蓝图。笔者主张,在参考文献不足的情况下,对古籍的解释不妨素朴一些。所谓素朴的理解就是尽可能从原文的基本思想出发,尽可能避免以现代人的理论框架规范、界定古人的思想。
如果撇开现代人的社会历史演变的理论框架和理想国形态的判断框架,仅从原文的基本内容出发,应该如何理解所谓小邦寡民的思想意义呢?首先,我们可以看到,本章的文句可以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否定性或批评性的,一部分是肯定性的。从中我们可以看出老子通过小邦寡民的说法所要反对的是什么,所要追求的是什么。
本章大部分内容是否定式和批评性的。比如,不用“十百人之器”,即是对先进技术及器具的厌烦;“使民重死而不远徙”,则是对频繁的迁徙旅程的厌倦;“虽有舟舆,无所乘之”则是对长途跋涉、频繁往来的反感;“虽有甲兵,无所陈之”则是对战争及其武器的批判;“复结绳而用之”则似乎是对日益复杂的记忆、纪录、管理活动的讨厌;“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则是对频密交往的反感,同时说明经济交流、政治往来都不是必须的。这些文句的确切所指很难断定,但大体说来是对现实状况的不满则是显而易见的,特别是对工具、舟车、兵器的发展带来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的巨大改变不以为然。老子可能是认为这些新的、先进的技术和器具改变了原有的简单生活氛围,因此希望回到单纯的生活状态。第八十章这些否定性的说法反映的是老子对社会现实及其发展趋势不满的一面。
既然对现实表现了不满,那么,老子希望得到或维护的又是什么呢?原文说到的就只有“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四句,涉及衣、食、住以及社会习俗。所谓“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中的“甘”“美”“安”“乐”诸字都是意动用法,即以食为甘,以服为美,以居为安,以俗为乐。那么,这里的食、服、居、俗是什么样的?理想的?还是粗陋的?原文没有说,论者则有不同的理解。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根据判断这里所说的食、服、居、俗的水平?恐怕我们既没有理由将这里所说的食、服、居、俗看成钟鸣鼎食那么美好,也不能将它们看作茹毛饮血那么原始简陋。大体说来,这应该是一般条件下的正常的食、服、居、俗的情况,是一般人应该而且可以满足的情况。《道德经》五千言没有主张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没有提倡过以苦为乐的境界。老子的一贯立场是要满足百姓的基本生活需求,如第十二章说“圣人之治也,为腹而不为目”,第三章强调“虚其心,实其腹”。可见,本章所说的对食、服、居、俗的满足,都是从满足人类的基本需求来说的。这是小邦寡民中的正面的希望或理想的一面。
总之,小邦寡民所表达的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社会的期望不应该按照社会历史发展的阶段和国家的政治形态来定性、判断和评价,而应该放到《道德经》全文的思想脉络中来理解。所谓小邦寡民的理想最重要的是满足百姓的基本生活条件,过一种平静、安乐、恬淡无忧的生活,而否定长途跋涉、追巧图利,甚至兵戎相见等文明发展中出现的新情况。这些内容都可以在《道德经》原文中得到印证。
那么,老子为什么会反对“十百人之器”呢?《庄子·天地》篇有一个故事似乎与这种态度有关。传说子贡南游回来路过汉阴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在井边取水太辛苦,就对他说:有一种机械不仅可以大大省力,而且可以更好地浇灌田地(“用力甚寡而见功多”),你不想用吗?老人听了他对那种叫桔槔的工具的说明以后,回答说:有机械的人必定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就会心神不定,就会失去道。我不是不知道这种东西,而是感到羞耻而不用它。这个寓言说明有些人反对使用“十百人之器”纯粹是出于个人的道德的考虑和选择,不一定是对社会和科技进步的反抗或反动。这是一些人对科技进步、机巧发达、人心不古的看法和态度。有这种态度的人在现代似乎越来越少,但还是有些人坚持不用或少用手机,坚持走路而少开车,也有人甘愿放弃大城市的喧哗而去乡间享受田野生活。至于人类发明了核武器又要千方百计地限制核武器的生产和使用,这与老子的“虽有甲兵,无所陈之”的立场也是一致的,是值得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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