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关于《诗经·邶风·燕燕》一诗的本事,《毛序》曰“卫庄姜送归妾也”,郑玄引《左传》笺注曰:“庄姜无子,陈女戴妫生子,名完,庄姜以为己子。庄公薨,完立,而州吁杀之,戴妫于是大归。庄姜远送之于野,作诗以见己志。”《列女传》此篇则认为是定姜送儿媳所作。清代学者王先谦根据刘向的家学渊源,认为此篇记载了今文三家诗中鲁诗的说法,与齐诗的说法相通。
定姜的事迹,见于《左传》成公十四年、襄公十年、襄公十四年等。主要包括以下内容:劝定公纳孙林父以保全卫国;预言献公将使卫国败亡;擅长占卜,指引卫军俘获了入侵之郑将皇耳;献公出奔时论明其罪。这些都表现了定姜超出普通女性的政治远见、智慧学养和社会影响力。
此篇突破了《左传》编年体的限制,对散见于各处的原材料进行了归纳梳理,使得文章条理清晰、主题集中。又综合了《诗经》相关材料,塑造出定姜更加丰富完整的形象:深于情,厚于德,长于智,明于断,是一位可亲可敬的女性。
卫姑定姜者 ,卫定公之夫人 ,公子之母也。公子既娶而死,其妇无子。毕三年之丧 ,定姜归其妇 ,自送之,至于野 。恩爱哀思,悲心感恸。立而望之,挥泣垂涕 。乃赋诗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 。”送去,归泣而望之。又作诗曰:“先君之思,以畜寡人 。”君子谓定姜为慈姑,过而之厚。
【译文】
卫姑定姜,是卫定公的夫人,公子的母亲。公子娶妻后去世,他妻子没有孩子。三年之丧期满后,定姜送儿媳大归娘家,亲自送行,送到了国都郊野。定姜恋恋不舍,触目伤怀,内心悲伤哀恸。她长久站立目送儿媳远去,泪水涟涟。于是赋诗说:“燕子展着翅膀飞,翅膀长短不整齐。这个妇人要大归,远送送到城郊区。睁大眼睛望不见,不觉泪下如落雨。”定姜送走儿媳后,回家睹物思人又哭泣。又作诗说:“对先君的追思,常记心里勉励我。”君子认为定姜称得上是慈爱婆婆,待儿媳仁义厚道。
定公恶孙林父 ,孙林父奔晋。晋侯使郤犨为请还 ,定公欲辞,定姜曰:“不可,是先君宗卿之嗣也 。大国又以为请,而弗许,将亡。虽恶之,不犹愈于亡乎!君其忍之。夫安民而宥宗卿 ,不亦可乎!”定公遂复之。君子谓定姜能远患难。《诗》曰:“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此之谓也。
【译文】
定公厌恶孙林父,孙林父出逃晋国。晋厉公派郤犨替孙林父请求回国,定公想要拒绝,定姜说:“不行,孙林父是先君同宗卿大夫孙良夫的后嗣。大国又替他求情,如果不同意,卫国将被攻打走向灭亡。虽然讨厌孙林父,让他回国不是比亡国好些吗?您就忍耐一下吧。让百姓安定而宽容宗卿,不也可以吗?”于是定公允许了孙林父回国。君子评论定姜能够远离患难。《诗经》说:“他的仪容没有差错,是四方之国的学习榜样。”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定公卒,立敬姒之子衎为君 ,是为献公。献公居丧而慢 。定姜既哭而息,见献公之不哀也,不内食饮 ,叹曰:“是将败卫国,必先害善人,天祸卫国也!夫吾不获 也[1],使主社稷 。”大夫闻之皆惧。孙文子自是不敢舍其重器于卫。 者,献公之弟子鲜也,贤,而定姜欲立之而不得。后献公暴虐,慢侮定姜,卒见逐走 。出亡至境,使祝宗告亡 ,且告无罪于庙。定姜曰:“不可。若令无,神不可诬 。有罪,若何告无罪也?且公之行,舍大臣而与小臣谋,一罪也。先君有冢卿以为师保 ,而蔑之,二罪也。余以巾栉事先君 ,而暴妾使余 ,三罪也。告亡而已,无告无罪。”其后赖 力,献公复得反国[2]。君子谓定姜能以辞教。《诗》云:“我言惟服 。”此之谓也。
【译文】
定公去世后,立了敬姒的儿子衎做国君,就是献公。献公在居丧期间简慢违礼。定姜哭丧结束后休息时,看到献公没有一点悲伤之情,就不吃不喝,叹息说:“这人将会使卫国败亡,一定先要伤害善人,这是上天给卫国降下的灾祸啊!可惜我没有得到 的同意,由他来主持卫国事务。”大夫听说后都觉恐惧。孙文子从此以后不敢把贵重器物存放在卫国。 是卫献公的弟弟子鲜,贤明,定姜想要立他为国君而不得。后来献公暴虐,怠慢羞辱定姜,最后被逐出卫国。卫献公出逃到国家边境,派祝宗向宗庙祖先神灵报告自己流亡之事,而且诉说自己没有罪过。定姜说:“不可以。如果无神便罢,如果有神灵,神是不可被欺骗的。有罪过,怎能说无罪呢?而且国君之为人,舍弃大臣而与小臣谋划,是第一重罪。先君安排了可以作为师保的卿大夫,国君却轻视他们,是第二重罪。我以妇人之道侍奉先君为嫡妻,国君暴慢对待我,像使唤婢妾一样,是第三重罪。向宗庙报告逃亡就行了,不要表白自己无罪。”后来靠着 的助力,献公得以返回卫国。君子认为定姜能够用言辞教诲。《诗经》说:“我的言语得到听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郑皇耳率师侵卫 ,孙文子卜追之,献兆于定姜曰 :“兆如山林 ,有夫出征而丧其雄。”定姜曰:“征者丧雄,御寇之利也。大夫图之 。”卫人追之,获皇耳于犬丘 。君子谓定姜达于事情。《诗》云:“左之左之,君子宜之 。”此之谓也。
颂曰:卫姑定姜,送妇作诗,恩爱慈惠,泣而望之。数谏献公 ,得其罪尤 。聪明远识,丽于文辞。
【译文】
郑国大夫皇耳率领军队侵略卫国,孙文子占卜是否追击,把占卜兆象呈给定姜说:“卜得山陵之兆,有出国远征的,丧失了头目。”定姜说:“征伐的人丧失头目,是防御一方的好处。大夫考虑应对吧。”卫人追击,在犬丘这个地方俘获了皇耳。君子评论定姜通达世事。《诗经》说:“马车左转有人辅,君子安定又适宜。”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说:卫国夫人曰定姜,送别儿媳作诗歌。有恩有爱多慈惠,哭泣远望不忍别。多次进谏卫献公,明论他的罪与过。聪慧明敏有远见,文辞漂亮擅言说。
[1] (zhuān):人名。即公子 ,卫献公之弟,字子鲜。
[2] 其后赖 力,献公复得反国:前547年,公子 迫于母亲压力,出面代替卫献公与宁喜结盟,宁喜打败了孙林父,迎接卫献公复国,事见《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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