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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越姬

【题解】

楚昭王在军中病重、不愿听从周史移祸于将相的情节,见之于《左传·哀公六年》和《史记·楚世家》,但在这些典籍里仅出现了越姬的名字,事迹不详。此篇故事则以楚昭越姬为中心人物,展现了其厚德高节。先是楚昭王沉醉在云梦游乐当中,与蔡姬、越姬相约“生俱乐,死同时”,越姬果断拒绝,认为这样的死亡不能彰显君之善行。后来,楚昭王宁愿自己病死也不让灾祸移于将相,表现出了宽厚仁义的品德,越姬有感于此而自杀,以实现与王同死的本志。这样的信义打动了楚昭王的三个弟弟,遂立越姬之子为王。故事通过越姬前后两次对自杀殉王的不同态度,表现了其不苟于生、不畏于死的慷慨气节。这不仅生动传神地塑造了越姬这个非凡女性的人物形象,而且也补足了《左传》《史记》阙载的大臣拥立越姬之子为楚惠王的理由,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

楚昭越姬者,越王句践之女 ,楚昭王之姬也。昭王宴游 ,蔡姬在左,越姬参右 。王亲乘驷以驰逐 ,遂登附社之台 ,以望云梦之囿 ,观士大夫逐者。既欢,乃顾谓二姬曰:“乐乎?”蔡姬对曰:“乐。”王曰:“吾愿与子生若此,死又若此。”蔡姬曰:“昔弊邑寡君固以其黎民之役事君王之马足 ,故以婢子之身为苞苴玩好 ,今乃比于妃嫔,固愿生俱乐,死同时。”王顾谓史:“书之,蔡姬许从孤死矣。”乃复谓越姬,越姬对曰:“乐则乐矣,然而不可久也。”王曰:“吾愿与子生若此,死若此,其不可得乎?”越姬对曰:“昔吾先君庄王淫乐 ,三年不听政事,终而能改,卒霸天下。妾以君王为能法吾先君,将改斯乐而勤于政也。今则不然,而要婢子以死 ,其可得乎!且君王以束帛乘马 ,取婢子于弊邑 ,寡君受之太庙也 ,不约死。妾闻之诸姑,妇人以死彰君之善,益君之宠,不闻其以苟从其暗死为荣,妾不敢闻命。”于是王寤,敬越姬之言,而犹亲嬖蔡姬也 。

【译文】

楚昭越姬,是越王句践的女儿,楚昭王的姬。昭王饮游宴乐,蔡姬在左边,越姬在右边陪乘。昭王亲自驾着四匹马拉的车奔驰追逐野兽,于是登上附社台,远望云梦的园囿,观看士大夫追逐野兽。欢乐之余,昭王看着二姬说:“快乐吗?”蔡姬回答:“快乐。”昭王说:“我愿与你活着时这样享乐,死后还能如此。”蔡姬说:“以前我国家的君王本来就率领百姓,为王奔走,所以就用我作为礼物玩好献给君王,现在能够位列于妃嫔,本来就愿意生同乐,死同时。”王回过头去对史官说:“记下,蔡姬许诺跟随我一起死。”于是又与越姬说话,越姬回答说:“欢乐是欢乐,然而不可以长久如此。”昭王说:“我愿意与你活着同乐,死后也这样,大概是不可得吧?”越姬回答说:“以前我们的先君庄王淫乐,三年不处理政事,最终能改,后来称霸天下。我以为君王能够效法先君,将要改变享乐而勤于为政呢。现在不是这样,而约请我同死,是可以的吗?而且君王拿着五匹束帛和四匹马,从我的母国迎娶我,我的君王在太庙接受了礼物,可没有约定同死。我听诸位婆母说,妇人用死来彰明君王的善,增加君王的宠爱,没听说过苟且随从国君糊里糊涂地死为荣,我不敢接受这样的命令。”于是王醒悟,敬重越姬的话,但依然亲近宠爱蔡姬。

居二十五年,王救陈,二姬从。王病在军中,有赤云夹日,如飞乌 。王问周史,史曰:“是害王身,然可以移于将相。”将相闻之,将请以身祷于神。王曰:“将相之于孤犹股肱也 ,今移祸焉,庸为去是身乎 ?”不听。越姬曰:“大哉!君王之德。以是,妾愿从王矣。昔日之游淫乐也,是以不敢许。及君王复于礼,国人皆将为君王死,而况于妾乎!请愿先驱狐狸于地下 。”王曰:“昔之游乐,吾戏耳。若将必死,是彰孤之不德也。”越姬曰:“昔日妾虽口不言,心既许之矣。妾闻信者不负其心,义者不虚设其事。妾死王之义,不死王之好也 。”遂自杀。

王病甚,让位于三弟,三弟不听。王薨于军中,蔡姬竟不能死。王弟子闾与子西、子期谋曰:“母信者,其子必仁。”乃伏师闭壁 ,迎越姬之子熊章,立,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王。君子谓越姬信能死义。《诗》曰:“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越姬之谓也。

颂曰:楚昭游乐,要姬从死。蔡姬许王,越姬执礼。终独死节,群臣嘉美。维斯两姬,其德不比。

【译文】

二十五年后,昭王救援陈国,二姬跟随。王在军中生病了,有红云夹着太阳,像飞鸟的样子。昭王向周室史官咨询这种现象,史官说:“这对王的身体有害,但是可以转移到将相身上。”将相听说后,将向神祈祷以自身代王生病。昭王说:“将相对于我,好比大腿和胳膊,现在把灾祸转移给他们,难道算是病痛离身了吗?”不听建议。越姬说:“伟大啊,君王的德行!因此,我愿意追随王死。以前是宴游淫乐,所以不敢答应王。现在君王已经复归于礼,国人都将为君王死,何况是我呢?我请求效命先死。”昭王说:“以前游乐,我是开玩笑罢了。如果你一定要从死,是彰显我的不德。”越姬说:“以前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答应了。我听说诚信的人不违背内心,行义的人不虚假设想事情。我为王的义而死,不为王的宠好而死。”于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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