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此篇材料来源不见于传世文献,当为民间所传逸事。据《汉书·武帝纪》,西汉设置珠崖郡在元封元年(前110),因此故事发生时间距刘向所处的时代不远。幼子无知之举,使得家庭触犯了带珠入关的法令。先是继女初挺身而出,揽下了罪过;接着珠崖令后妻在相信初所言为实的基础上,有意代继女受过。并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在面对死刑时,都愿意替对方担罪,表现了舍己救人的高尚德行。最后海关官员感动于母女二人的义气,不惜违背法律条文,放走了她们,展现了原心定罪、恻隐仁厚的良吏品质。总之,初、珠崖令后妻、海关官员,共同谱写了一首人性的颂歌。
二义者,珠崖令之后妻及前妻之女也 。女名初,年十三。珠崖多珠,继母连大珠以为系臂 。及令死,当送丧。法,内珠入于关者死 。继母弃其系臂珠,其子男年九岁,好而取之,置之母镜奁中 ,皆莫之知,遂奉丧归。至海关,关候士吏搜索 ,得珠十枚于继母镜奁中。吏曰:“嘻!此值法 ,无可奈何,谁当坐者 ?”初在左右,顾心恐母去置镜奁中 ,乃曰:“初当坐之。”吏曰:“其状何如?”对曰:“君不幸 ,夫人解系臂,弃之。初心惜之,取而置夫人镜奁中,夫人不知也。”继母闻之,遽疾行问初 。初曰:“夫人所弃珠,初复取之,置夫人奁中。初当坐之。”
【译文】
珠崖二义,一个是珠崖令的后妻,另一个是他前妻所生的女儿。女儿名叫初,十三岁。珠崖地区盛产珠子,继母连接大珠子作为臂饰。珠崖令去世后,应当归葬于内地。法令规定,挟带珠子入关的人死罪。继母丢弃了系臂的珠子,她的九岁儿子喜欢珠子,就捡了回来,放进了母亲的梳妆盒中,其他人都不知道,就这样奉送灵柩回老家。到了海关,海关官吏搜索,在继母的梳妆盒中发现了十枚珠子。官吏说:“呀!这是犯法的,无可奈何,谁应当被治罪?”初在旁边,而担心继母解下系臂放置在梳妆盒中,就说:“我应当被治罪。”官吏说:“私藏珠子的具体情状是怎样的?”回答说:“先父不幸去世,夫人解下系臂,扔掉了。我心里觉得可惜,就取回来放进了夫人的梳妆盒中,夫人不知道这件事。”继母听到后,急忙跑过来询问初。初说:“夫人所丢弃的珠子,我又取了回来,放进了夫人的梳妆盒中。我应当被治罪。”
母意亦以初为实,然怜之,乃因谓吏曰:“愿且待,幸无劾儿 ,儿诚不知也。此珠妾之系臂也,君不幸,妾解去之而置奁中。迫奉丧 ,道远,与弱小俱,忽然忘之 。妾当坐之。”初固曰 :“实初取之。”继母又曰:“儿但让耳 ,实妾取之。”因涕泣不能自禁。女亦曰:“夫人哀初之孤 ,欲强活初耳 ,夫人实不知也。”又因哭泣,泣下交颈。送葬者尽哭,哀动傍人 ,莫不为酸鼻挥涕。关吏执笔书劾,不能就一字。关候垂泣,终日不能忍决 ,乃曰:“母子有义如此,吾宁坐之,不忍加文 。且又相让,安知孰是?”遂弃珠而遣之。既去,后乃知男独取之也。君子谓二义慈孝。《论语》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若继母与假女推让争死 ,哀感傍人,可谓直耳!
颂曰:珠崖夫人,甚有母恩。假继相让,维女亦贤。纳珠于关,各自伏愆 。二义如此,为世所传。
【译文】
继母心里也认为初所说的为实情,然而怜惜她,就对关吏说:“请等一下,希望不要处罚孩子的罪,孩子确实不知道情况。这珠子是我的系臂,夫君不幸去世,我解了下来,而放置到了梳妆盒中。匆忙奉丧还家,道路遥远,与孩子们一起,疏忽忘记了此事。我应当被治罪。”初坚持说:“实际是我拾回了珠子。”继母又说:“孩子只是谦让罢了,实际是我挟带的珠子。”于是情不自禁地哭泣。女儿也说:“夫人哀怜我父母双亡,想要尽力使我活下去罢了,夫人确实不知道内情。”又接着哭泣,泪水流到了脖子上。送葬的人也都痛哭,悲哀之情感动了旁边的人,没有不为他们鼻酸流涕的。关吏拿笔定罪,不能写一个字。海关长官垂泪,一整天也不忍心判决,就说:“母子如此讲究义气,我宁愿被连坐,也不忍心治她们的罪。而且又相互谦让,哪里知道谁是真正的罪犯?”于是就扔掉珠子,放她们过了海关。离开之后,才知道是继母之子取回了珠子。君子认为珠崖二义慈爱孝顺。《论语》说:“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正直存于其中。”像这样后母和继女相互推让,争着承担死罪,哀恸感动傍人,可以称得上正直了!
颂说:珠崖令夫人,为母恩义长。后母继女让,二女都贤良。带珠于海关,死刑争承当。二女义如此,为世所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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