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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鲁季敬姜

【题解】

此传为全书最长的一篇,计有一千七百余字,由数段来源不同的史料组成。

传文开头对敬姜身份的介绍有误。莒女戴己载于《左传·文公七年》,为孟孙氏穆伯公孙敖之妻,文伯谷之母。敬姜乃齐女,季孙氏穆伯公甫靖之妻,文伯歜之母,“公甫”之称首见于《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两者前后相差了一百多年,此处以穆伯、文伯相涉而致误。敬姜的生活年代当与孔子同时而略早,故此篇多引孔子对其言行的评论。

敬姜诫其子文伯交友之事,不见于现存先秦两汉其他史书,但其中礼贤下士的理念则为儒家常谈。文伯听了母亲教训,就立即“择严师贤友而事之”,以至“引衽攘卷而亲馈之”,恐有作者夸张的因素在内。

文伯相鲁、敬姜以织机喻治国之理的记载,不见于现存史料,若非采自佚书,便出于作者虚构。其中敬姜论述官职之设头头是道,似与后文妇人不参与外朝之事有异。饶有趣味的是,这段记载引起了科技史专家的兴趣。他们通过敬姜提及织机的八个部件,对当时织机究竟是双轴织机还是手提综竿式斜织机进行了众多讨论。

敬姜由纺绩论劳逸与品德关系的文字,与《国语·鲁语下》的记载几乎全同,当采自后者。君子居高位而不能贪图安逸的思想,最早见于《尚书·无逸》。周公谆谆教导成王“先知稼穑之艰难”,才能够“怀抱小民,惠于鳏寡”。这反映了周公卓越的政治远见,也表现了以农业兴起的周人勤勉素朴、不忘本业的观念。但敬姜的这段论述,在重视辛勤劳作以砥砺德行的同时,“无逸”所涉的对象却由统治者变成了万民百姓,而且变成了一种统治手段,“昔圣王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两相对照,可以感受到“无逸”思想的流变与异化。长远来看,敬姜“劳民而王”的言论开启了后来法家穷民愚民、驱民耕战之治国理论的先河。

文伯请南宫敬叔饮酒而招待以小鳖之事,亦见于《国语·鲁语下》。《礼记·礼运》说:“夫礼之初,起于饮食。”周礼盛行的时代,饮食活动“为生活的一个重大的焦点”,周代几乎所有的礼数都离不开吃饭,宴饮诗因此成为《诗经》中的一大门类。在饮食聚餐中,周人通过礼品馈赠、音乐舞蹈、仪式酬酢等活动,凝聚了君臣朋辈、同族亲人之间的各种关系,并塑造出谦让诚敬、致尊远慢、贵礼轻财的品德。明乎此,便可理解敬姜对文伯招待客人不够大方的愤怒,也可以体会到敬姜处事的谨慎。

文伯去世,敬姜戒其妾、敬姜朝哭穆伯夕哭文伯之事,见于《国语·鲁语下》《礼记·檀弓下》。当时,一些贵族子弟对于丧礼操办的具体细节已经茫然无知,如鲁国恤由之丧,哀公派遣孺悲到孔子那里学“士丧礼”,于是有了《仪礼·士丧礼》的撰写(《礼记·杂记下》)。而敬姜作为一位女性,能够对丈夫、儿子的丧礼安排得当,并能够“明其子之令德”,实属可贵。还可补充的是,敬姜对丧礼安排的一些细节,比如哭夫时帷殡而避嫌,被《檀弓》记录后,丰富了儒家的礼仪内容。敬姜戒文伯之妾的故事,涉及士人的品德与声名,引起了后人的广泛传播,例如《韩诗外传·卷一》《战国策·赵策三》均有记载。

敬姜对季康子论内外朝之别和参加季悼子葬礼事,亦见载于《国语·鲁语下》。这里涉及当时的贵族宫室制度,据《周礼·秋官》郑玄注,王有“五门三朝”:皋门、雉(中)门、库门、应(正)门、路(寝、虎、毕)门;外朝、治朝、燕朝,后两者又总称内朝。外朝,在库门之外,是聚集万民询问重大事务之所,不是经常的朝见之处;治朝,在路门外,是王每日上朝听政之处;燕朝,在路门内,是与公族、宗人议事和退朝后处理事务之处。诸侯的朝寝之制与王室基本相同,只是在规模和某些名称上有差异。卿大夫也有与之相应的居寝组织——家朝,它也有内朝、外朝、正寝和燕寝之分。不过,就卿大夫而言,一般又称自己的家朝为内朝,是处理宗族事务的地方;而称天子和诸侯的朝寝为外朝,是其履行国家行政职责的地方。敬姜对季康子所说的内、外朝实际上就指的是这个内涵。但无论是天子、诸侯还是卿大夫,其居处以寝门为界,其内是女人活动的范围,处理家庭内务;其外则是男人起主导作用。《礼记·内则》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敬姜不仅认同这一规范,而且将其内化为一种自觉意识,体现于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参加悼子祭礼时,敬姜也表现出了女性谨慎庄重以避嫌的意识。

综上,此篇传记综合了多种史料,不仅表现了敬姜教子有方、博达守礼的品德,还透露了多方面的历史文化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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