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老莱子的行事见于《史记·韩非列传》。他与老子是一人还是二人,司马迁已觉恍惚难辨,仅简单记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老莱子妻的形象首见于此篇。老莱子逃世隐居,但在楚王亲自登门求贤之后,犹豫变志。老莱子妻则对仕宦得失有更清醒的判断,果断离家至江南,坚守自己安贫舒放的生活方式。这不仅激励了老莱子,也感化了普通百姓。在这种描述中,女性也成了中国传统隐士文化的重要构建者。郭璞在《游仙诗·其一》中称颂曰“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将其与庄周并列。
楚老莱子之妻也。莱子逃世,耕于蒙山之阳 。葭墙蓬室 ,木床蓍席 ,衣缊食菽 ,垦山播种。人或言之楚王曰:“老莱,贤士也。”王欲聘以璧帛,恐不来。楚王驾至老莱之门,老莱方织畚 。王曰:“寡人愚陋,独守宗庙,愿先生幸临之 。”老莱子曰:“仆山野之人,不足守政。”王复曰:“守国之孤,愿变先生之志。”老莱子曰:“诺。”王去,其妻戴畚莱、挟薪樵而来 ,曰:“何车迹之众也?”老莱子曰:“楚王欲使吾守国之政。”妻曰:“许之乎?”曰:“然。”妻曰:“妾闻之:可食以酒肉者,可随以鞭捶 。可授以官禄者,可随以 钺[1]。今先生食人酒肉,授人官禄 ,为人所制也。能免于患乎?妾不能为人所制。”投其畚莱而去。老莱子曰:“子还,吾为子更虑。”遂行不顾,至江南而止,曰:“鸟兽之解毛 ,可绩而衣之。据其遗粒 ,足以食也。”老莱子乃随其妻而居之。民从而家者一年成落 ,三年成聚 。君子谓老莱妻果于从善。《诗》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疗饥 。”此之谓也。
颂曰:老莱与妻,逃世山阳。蓬蒿为室,莞葭为盖 。楚王聘之,老莱将行。妻曰世乱,乃遂逃亡。
【译文】
楚老莱妻,是楚国老莱子的妻子。老莱子逃离世俗,在蒙山南面耕种。住着芦苇作墙、以蓬蒿搭盖的房屋,睡着木棍做的床、蓍草编织的席子,穿着旧绵絮做的衣服,吃着豆类粗粮,开垦山地播种。有人对楚王说:“老莱,是个贤士。”楚王想用玉璧丝帛聘请老莱子,担心他不来。楚王就驾车到老莱子的家门,老莱子正在织畚箕。楚王说:“我愚笨浅陋,单独守着宗庙,希望先生能够亲临助我。”老莱子说:“我是山野粗人,不能够主持国政。”王又说:“独自守国的我,希望能够改变先生的志向。”老莱子说:“好吧。”王离开后,老莱子的妻子顶着一畚箕野草、夹着柴草回来了,说:“怎么这么多车辙呢?”老莱子说:“楚王想让我守护国政。”妻子说:“答应了吗?”回答说:“是的。”妻子说:“我听说:可以喂给你酒肉的人,同时也可以鞭打你。可以授给你官职爵禄的人,同时也可以拿着斧头砍刀杀死你。现在先生接受人家的酒肉,领受人家的官职俸禄,就是被人所控制啊。能够免于祸患吗?我不能被别人控制。”老莱子妻抛下畚箕草莱离去。老莱子说:“你回来,我为你改变想法。”妻子坚决离开而不回头,一直到江南才停下来,说:“鸟兽脱掉的毛,可以纺织穿衣。依靠鸟兽遗留的粮食,也足够我吃了。”于是老莱子跟随他的妻子居住下来。民众跟随他们安家的,一年就形成了小村落,三年形成了大村落。君子认为老莱子的妻子果断地追求善。《诗经》说:“横木做门框的房子,也可以栖息。泌水清澈流淌,也可以充饥肠。”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说:老莱与其妻,逃世蒙山阳。蓬蒿搭成屋,莞葭房顶盖。楚王聘请他,老莱欲前往。妻说世道乱,最终竟逃亡。
[1] 钺(fū yuè):斫刀和大斧,此作动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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