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柳下惠即展禽,活动年代在鲁国庄、闵、僖、文四朝(前706—前609)之间,因食邑在柳下,私谥曰惠,故称柳下惠。他是鲁国著名的贤人,诚信之名传到了齐国。齐孝公伐鲁时,臧文仲曾向柳下惠咨询对策;柳下惠还批评过臧文仲祭祀海鸟“爰居”不合礼制(《国语·鲁语》)。孔子也曾数次称道柳下惠,《论语》中就有如下几条记录:“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卫灵公》)“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微子》)等。
后来孟子对柳下惠的人格又做了更多阐释,如“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公孙丑上》);“柳下惠不羞污君……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柳下惠,圣之和者也”(《万章下》;等等。到了《荀子·大略》,云“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后门者”是为君守后门的贫贱之人。意谓柳下惠虽然与贫贱之人同衣,也不会被别人怪疑,因为素有安于贫贱的声誉。但到了《孔子家语》,逐渐附会出“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实属匪夷所思。总之,在儒家学者的称述中,柳下惠是一个正直高洁又随顺世俗、安贫乐道的贤者形象。
此篇第一次出现了柳下惠之妻的形象,但其中一些语句显然来自《孟子》。故事篇幅不长,但是表现了妻子逐渐深入了解柳下惠为人的过程:先是觉得三黜受耻,敦促柳下惠离开鲁国;柳下惠解释之后,逐渐接受;柳下惠死后亲撰诔文哀悼。这不仅表现了柳下惠的高尚人格,也表现了伉俪知己的深情厚意,感人至深。
鲁大夫柳下惠之妻也 。柳下惠处鲁,三黜而不去,忧民救乱。妻曰:“无乃渎乎 ?君子有二耻:国无道而贵,耻也;国有道而贱,耻也。今当乱世,三黜而不去,亦近耻也。”柳下惠曰:“油油之民 ,将陷于害,吾能已乎?且彼为彼,我为我,彼虽裸裎 ,安能污我?”油油然与之处 ,仕于下位。
【译文】
柳下惠妻,是鲁国大夫柳下惠的妻子。柳下惠在鲁国,三次被罢免而不离开,担忧民众尽力救乱。妻子说:“不是太玷污自己了吗?君子有两种耻辱:国家无道而自己尊贵,耻辱;国家有道而自己卑贱,耻辱。现在处于乱世,三次被罢黜而不离开,也是近于耻辱啊。”柳下惠说:“众多民众,将陷于祸乱,我能离开不管吗?而且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虽然赤身露体毫无礼貌,又怎能污染我呢?”柳下惠安然和悦地与其他人相处,处于下级职位。
柳下既死,门人将诔之 。妻曰:“将诔夫子之德耶?则二三子不如妾知之也。”乃诔曰:“夫子之不伐兮 ,夫子之不竭兮 。夫子之信诚,而与人无害兮。屈柔从俗,不强察兮 。蒙耻救民,德弥大兮。虽遇三黜,终不蔽兮 。恺悌君子 ,永能厉兮 。嗟乎惜哉 ,乃下世兮。庶几遐年 ,今遂逝兮 。呜呼哀哉,魂神泄兮 。夫子之谥 ,宜为惠兮。”门人从之以为诔,莫能窜一字 。君子谓柳下惠妻能光其夫矣 。《诗》曰:“人知其一,莫知其他 。”此之谓也。
颂曰:下惠之妻,贤明有文。柳下既死,门人必存 。将诔下惠,妻为之辞。陈列其文,莫能易之。
【译文】
柳下惠去世后,门生想为他写诔词悼念。柳下惠妻子说:“将要诔表夫子的德行吗?那你们两三个学生不如我知道得多。”于是写诔文说:“夫子不自夸耀啊,夫子德行深无穷。夫子确实讲诚信,而无害人之心啊。屈身和柔顺世俗,不会强去察分明。蒙收耻辱救民众,品德愈加高大啊。虽然三次被罢黜,终究不能掩蔽他。和蔼亲切的君子,永远能激励人啊。哎呀真是可惜呀,他竟然离开人世。希望他能够长寿,现在竟然早逝世。呜呼哀伤啊,魂神离人世。夫子的谥号,应当称为惠。”门生将这些话作为诔词,不能修改一个字。君子认为柳下惠的妻子能够使丈夫的德行光大。《诗经》说:“人们只知道一件事情,不知道还有其他。”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说:柳下惠之妻,贤明有文辞。柳下惠去世,门生存哀思。将诔柳下惠,妻子撰诔辞。陈列其文词,不能再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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