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战国策·楚策一》记载了七篇江乙的故事,可知其为楚宣王时期一位著名的谋士,“狐假虎威”便为江乙讲给楚宣王的一个故事。此篇内容不见于传世文献,当为江乙系列故事之一。唯篇中云江乙为楚恭王时期的大夫,与《战国策》所载时代相差较远,恐为民间传说带来的错讹。
楚王宫中失盗,郢大夫江乙被令尹指认应负连带责任,因而被解除官职。按照同样的逻辑,江乙母认为自己的布匹被人盗去,令尹也应负责。这种类比看似无理,实际上表达了“上不明则下不治,相不贤则国不宁”的儒家政治观念,并含蓄地批评了令尹诿过于下级官吏的做法。因此,故事不仅塑造了聪慧善辩的江乙母形象,而且具有发人深省的政治智慧。后来文人在政论文章中常引用江乙母的典故,例如晋许荣上疏云“盗者未必躬窃人财,江乙母失布,罪由令尹”(《晋书·列传第三十四》),羊亮谏止杨骏用重法曰:“昔楚江乙母失布,以为盗由令尹。公若无欲,盗宜自止,何重法为?”(《晋书·列传第四》),等等。
楚大夫江乙之母也。当恭王之时 ,乙为郢大夫 。有入王宫中盗者,令尹以罪乙,请于王而绌之 。处家无几何,其母亡布八寻 ,乃往言于王曰:“妾夜亡布八寻,令尹盗之。”王方在小曲之台,令尹侍焉。王谓母曰:“令尹信盗之 ,寡人不为其富贵而不行法焉;若不盗而诬之,楚国有常法 。”母曰:“令尹不身盗之也,乃使人盗之。”王曰:“其使人盗奈何?”对曰:“昔孙叔敖之为令尹也,道不拾遗,门不闭关 ,而盗贼自息。今令尹之治也,耳目不明,盗贼公行,是故使盗得盗妾之布,是与使人盗何以异也?”
【译文】
楚江乙母,是楚国大夫江乙的母亲。当楚恭王在位的时候,江乙为郢都长官。有人进入王宫偷盗,令尹因此怪罪江乙,请求恭王黜退了他。江乙居家没有多长时间,他的母亲丢失了八寻布,就前去对王说:“我夜里丢失了八寻布,是令尹偷的。”恭王当时在小曲台,令尹在旁边侍奉。恭王对江乙母亲说:“如果令尹确实偷了您的布,我不会因为他富贵而不依法治罪;如果令尹没有偷盗而诬陷他,楚国有关于诬陷罪的法律。”江乙母亲说:“不是令尹亲自偷盗布匹,是他派人偷盗的。”王说:“令尹派人偷布是怎样的情况?”回答说:“过去孙叔敖担任令尹,路不拾遗,门不上锁,而盗贼自然绝迹。现在令尹治国,耳目不够聪明,盗贼公然行事,因此导致盗贼偷了我的布,这和派人偷布有什么不同呢?”
王曰:“令尹在上,寇盗在下,令尹不知,有何罪焉?”母曰:“吁,何大王之言过也!昔日妾之子为郢大夫,有盗王宫中之物者,妾子坐而绌,妾子亦岂知之哉?然终坐之。令尹独何人,而不以是为过也?昔者周武王有言曰:‘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上不明则下不治,相不贤则国不宁。所谓国无人者,非无人也,无理人者也 。王其察之。”王曰:“善。非徒讥令尹 ,又讥寡人。”命吏偿母之布,因赐金十镒。母让金、布曰:“妾岂贪货而干大王哉 ?怨令尹之治也。”遂去,不肯受。王曰:“母智若此,其子必不愚。”乃复召江乙而用之。君子谓乙母善以微喻。《诗》云:“猷之未远,是用大谏 。”此之谓也。
颂曰:江乙失位,乙母动心。既归家处,亡布八寻。指责令尹,辞甚有度。王复用乙,赐母金布。
【译文】
恭王说:“令尹在朝堂上,盗贼在草野,令尹不知情,有什么罪呢?”江乙母亲说:“啊,大王之言多么没道理啊!以前我儿子做郢都大夫,有人偷了王宫中的东西,我儿子连坐被黜退,我儿子难道知情吗?但是最终被判了罪。单单令尹是什么人,就不以这件事为失误呢?过去周武王说过:‘百姓有错误,责任就在我一个人。’上层统治者不贤明,下面大众就不会得到治理,宰相不贤明国家就不安宁。所谓的国家无人,并非真的没有人,而是没有治理国家才干的人。王要明察啊。”恭王说:“好。不但是讥谏令尹,也是讥谏我。”恭王命令官吏偿还江乙母亲的布,又赏赐她黄金十镒。江乙母亲让还了金、布,说:“我难道是贪于财货而干犯大王吗?不过是怨恨令尹的治理方式罢了。”于是离去,不肯接受。恭王说:“母亲如此有智慧,她的儿子一定不愚蠢。”于是再次召回江乙而任用他。君子认为江乙母亲善于以小喻大。《诗经》说:“谋划不远大,因此郑重来劝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说:江乙失官位,扰动母亲心。归家居未久,丢失布八寻。母亲责令尹,言辞有理度。王再用江乙,赏赐母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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