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此篇内容不见于之前的传世文献,可能采自古史逸事,小说家的意味甚浓。臧文仲历事鲁国庄公、闵公、僖公、文公四位国君,大体可以算是贤臣。例如,他曾因鲁国饥荒主动请缨去齐国请粜(《国语·鲁语上》),谏止过鲁僖公“焚巫、尪”以求雨(《左传·僖公二十一年》),在外交上也多有作为。但臧文仲也曾经违背礼制祭祀海鸟“爰居”,孔子曾疑其不足以称“知”,“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论语·公冶长》),也批评过其不推荐柳下惠(《论语·卫灵公》)。此篇所载臧文仲曾被困于齐的事迹,不见于他书,恐非史实。
故事的价值在于运用各种文学技巧塑造了臧孙母这个智慧聪颖的女性形象。在臧文仲出使齐国之前,臧孙母就对儿子“爱而知其恶”,看出其性格缺点及其可能会导致的危险,预告其免祸之方。接下来,臧文仲果然被拘于齐之后,写了模糊隐微的书信。在众人不知所云的情况下,臧孙母准确读出书信背后的信息。这不仅成功解救了儿子,也使鲁国避免了齐国的偷袭。可以看到,故事是将人物置于激烈的矛盾冲突中表现其性格特点,又用了渲染、烘托、对比的艺术手法,所以人物形象鲜明生动,让人过目不忘。
臧孙母者,鲁大夫臧文仲之母也 。文仲将为鲁使至齐,其母送之,曰:“汝刻而无恩 ,好尽人力,穷人以威 ,鲁国不容子矣,而使子之齐。凡奸将作,必于变动,害子者其于斯发事乎?汝其戒之。鲁与齐通壁 ,壁邻之国也 。鲁之宠臣多怨汝者,又皆通于齐高子、国子 ,是必使齐图鲁而拘汝留之。难乎其免也!汝必施恩布惠,而后出以求助焉。”于是文仲托于三家 ,厚士大夫而后之齐。齐果拘之,而兴兵欲袭鲁。
【译文】
臧孙母者,是鲁国大夫臧文仲的母亲。臧文仲将要为鲁国出使齐国,他母亲送行时说:“你刻薄而没有恩情,好穷尽人力,以威势欺压人,鲁国容不下你了,而派你到齐国。凡是奸谋将要实行,一定是在有变化的时候,陷害你的人大概是要在这件事情上动手吧!你一定要警惕。鲁国与齐国接近,两国的房屋墙壁相邻。鲁国受宠的大臣大多怨恨你,又都勾结齐高子、国子,一定会让齐国图谋鲁国而把你拘留下来。很难免祸啊!你一定要施恩布惠,然后出来寻求帮助。”于是文仲结托于三桓,厚交士大夫然后去往齐国。齐国果然拘留了臧文仲,想要发兵偷袭鲁国。
文仲微使人遗公书 ,恐得其书 ,乃谬其辞曰 :“敛小器,投诸台 。食猎犬,组羊裘 。琴之合,甚思之。臧我羊 ,羊有母。食我以同鱼 ,冠缨不足带有余 。”公及大夫相与议之,莫能知之。
【译文】
文仲暗地里派人给鲁国国君送书信,担心别人得到书信,于是故意文辞错乱地说:“收敛小器皿,投放到台地。喂养猎狗,编织羊皮。琴声相合,很是想念。善待我的羊,羊有老母亲。用铜鱼喂养我,系帽子的绳子不够,衣带长度有余。”鲁公和大夫一起讨论,没有能看明白的。
人有言:“臧孙母者,世家子也,君何不试召而问焉?”于是召而语之曰:“吾使臧子之齐,今持书来云尔,何也?”臧孙母泣下襟曰 :“吾子拘有木治矣 。”公曰:“何以知之?”对曰:“‘敛小器,投诸台’者,言取郭外萌 ,内之于城中也 。‘食猎犬,组羊裘’者,言趣飨战斗之士而缮甲兵也 。‘琴之合,甚思之’者,言思妻也。‘臧我羊,羊有母’者,告妻善养母也。‘食我以同鱼’,同者其文错 ,错者所以治锯,锯者所以治木也,是有木治系于狱矣。‘冠缨不足带有余’者,头乱不得梳,饥不得食也。故知吾子拘而有木治矣。”于是以臧孙母之言军于境上。齐方发兵,将以袭鲁,闻兵在境上,乃还文仲而不伐鲁。君子谓臧孙母识微见远。《诗》云:“陟彼屺兮,瞻望母兮 。”此之谓也。
颂曰:臧孙之母,刺子好威。必且遇害,使援所依。既厚三家,果拘于齐。母说其书,子遂得归。
【译文】
有人说:“臧文仲的母亲,是大家族的女子,主君为何不试着召唤她来问一下呢?”于是鲁公召来臧孙母而告诉她说:“我派遣臧子到齐国,现在有人拿着书信来,您看说的是什么呢?”臧孙母泣下沾襟说:“我儿子被套上木枷锁拘留了。”鲁公说:“你怎么知道的?”回答是:“‘敛小器,投诸台’,是说把郭外的民众,迁居到城中。‘食猎犬,组羊裘’,是说催促用酒食招待战斗之士,修缮武器。‘琴之合,甚思之’,是说思念妻子。‘臧我羊,羊有母’,是告诉妻子善待母亲。‘食我以同鱼’,铜的花纹交错美丽,花纹交错要用到锯,锯又是修治木头的,因此是有木枷锁拘留于监狱。‘冠缨不足带有余’,是头发蓬乱不得梳理,饥饿吃不上饭。由此知道我儿子被拘囚且有木枷锁加身啊。”于是鲁公因为臧孙母的话而驻军于边境。齐国正要发兵,用以偷袭鲁国,听说鲁军在边境上,于是放还文仲而不攻伐鲁国。君子认为臧孙母能够识破机微而且有远见。《诗经》说:“登上那座光秃秃的高山,眺望家乡的老母亲。”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说:文仲的母亲,批评子好威。必然会遇害,让他求援依。厚交三家后,果然拘于齐。母解信中意,儿得平安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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