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此篇故事的历史背景见诸史册:子上救蔡及商臣之谮见于《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子上阻楚成王立商臣为太子、商臣发动叛乱杀死楚成王之事见于《左传·文公元年》。《史记·楚世家》也对这段历史进行了清晰的梳理。但是正史仅聚焦于国家大事和王公大臣,而漏掉了郑瞀这样的女性人物。
此篇则是将郑瞀置于多种矛盾冲突中表现其人格形象。在楚成王登台俯瞰后宫、其他女子皆倾身观看之时,郑瞀直行不顾,甚至在成王以重位厚禄诱其观看时依然未变仪节,表现出了自我尊重、不贪富贵、守礼执节的性格特征。接下来,郑瞀认同子上对商臣的评判,表现了敏锐知人的政治智慧。最后,郑瞀忧心楚成王改易太子引起祸乱而进谏,但不被成王信任,遂以死明志,展示了慷慨磊落、为国家利益而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情怀。故事从多个侧面鲜明完整地表现了郑瞀这个女性人物形象。
郑瞀者 ,郑女之嬴媵 ,楚成王之夫人也 。初,成王登台,临后宫,宫人皆倾观,子瞀直行不顾 ,徐步不变。王曰:“行者顾。”子瞀不顾,王曰:“顾,吾以女为夫人。”子瞀复不顾,王曰:“顾,吾又与女千金而封若父兄。”子瞀遂不顾 。于是王下台而问曰:“夫人,重位也。封爵,厚禄也。壹顾可以得之,而遂不顾,何也?”子瞀曰:“妾闻妇人以端正和颜为容。今者,大王在台上而妾顾,则是失仪节也。不顾,告以夫人之尊,示以封爵之重而后顾,则是妾贪贵乐利以忘义理也。苟忘义理,何以事王?”王曰:“善。”遂立以为夫人。
【译文】
郑瞀,是随从嬴姓女子嫁到楚国的郑国媵妾,楚成王的夫人。当初成王登上高台,眺望后宫,宫里人都倾动身子观看,子瞀一直前行而不看,慢慢地走路没有改变。王说:“走路的人看一下。”子瞀不回头,王说:“看吧,我让你做夫人。”子瞀还是不回头,王说:“看吧,我再给你千金,并封赏你的父兄。”子瞀还是行走而不看。于是王走下高台问道:“夫人,是最高贵的位置。封爵,是丰厚的俸禄。你一看就可以得到,而仍然不看,为什么呢?”子瞀说:“我听说妇人的容貌应该端正和顺。现在,大王在台上而我观望,则是失去了仪表风度。不看,告诉给予夫人的尊贵,封爵的重赏,然后顾望,那就是我贪图富贵而忘掉义理了。如果忘掉义理,拿什么来事奉君王呢?”王说:“好。”于是立子瞀为夫人。
处期年,王将立公子商臣以为太子 。王问之于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 ,而又多宠子。既置而黜之,必为乱矣。且其人蜂目而豺声,忍人也 ,不可立也。”王退而问于夫人子瞀,曰:“令尹之言,信可从也。”王不听,遂立之。其后商臣以子上救蔡之事谮子上而杀之 。子瞀谓其保曰:“吾闻妇人之事在于馈食之间而已 。虽然,心之所见,吾不能藏。夫昔者,子上言太子之不可立也,太子怨之,谮而杀之。王不明察,遂辜无罪。是白黑颠倒,上下错谬也。王多宠子,皆欲得国。太子贪忍,恐失其所。王又不明,无以照之 。庶嫡分争,祸必兴焉。”
后王又欲立公子职。职,商臣庶弟也。子瞀退而与其保言曰:“吾闻信不见疑,今者王必将以职易太子,吾惧祸乱之作也,而言之于王,王不吾应。其以太子为非吾子 ,疑吾谮之者乎!夫见疑而生,众人孰知其不然。与其无义而生,不如死以明之。且王闻吾死,必寤太子之不可释也。”遂自杀。保母以其言通于王。是时太子知王之欲废之也,遂兴师作乱,围王宫。王请食熊蹯而死 ,不可得也,遂自经。君子曰:“非至仁,孰能以身诫?”《诗》曰:“舍命不渝 。”此之谓也。
颂曰:子瞀先识,执节有常。兴于不顾,卒配成王。知商臣乱,言之甚强。自嫌非子,以杀身盟 。
【译文】
一年之后,成王准备立公子商臣为太子,咨询于令尹子上。子上说:“国君尚且年轻,宠爱的儿子又多。如果已经立为太子后又废黜,一定会导致动乱。而且商臣眼睛像蜂眼,说话声音像豺狼,是残忍之人,不可立为太子。”成王退朝后问夫人子瞀,子瞀回答说:“令尹的话确实可以听从。”成王不听,最终立了商臣为太子。后来商臣因为子上救蔡的事情,谗害子上而使他被王杀死。子瞀对她的保母说:“我听说妇人的职事是主管各种饭食而已。即便如此,内心有见解,我不能掩藏。以前,子上说太子不可以立,太子怨恨他,就谮杀了他。大王不够明察,于是加罪了无辜之人。这是黑白颠倒,上下错乱。大王有多个宠爱的儿子,都想得到国家。太子贪婪残忍,唯恐失去他的地位。大王又不够明察,无法觉知。庶嫡之间争斗,一定会带来大祸。”
后来,成王又想立公子职为太子。职,是商臣的庶弟。子瞀退下后对她的保母说:“我听说忠信就不会被怀疑,现在大王一定要用公子职来改易太子,我担心祸乱发生,而把心里的想法说给王,王不回应我。他大概认为公子职不是我的儿子,怀疑我谮害他吧!被怀疑而活下去,众人谁知道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呢。与其被人认为不义而活着,不如以死来证明自己。而且王听说我死了,一定会醒悟太子商臣是不可以被废弃的。”于是自杀。保母把她的话告诉了王。这时太子知道王想要废掉他,于是兴兵作乱,包围王宫。成王请求吃完熊掌再死,不被允许,于是上吊自杀。君子说:“不是至仁,谁能以生命劝诫别人呢?”《诗经》说:“宁死也不改变意愿。”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颂说:郑女子瞀有远识,保持节操度有常。因为不顾被擢拔,最终得以配成王。预知商臣会作乱,告诫成王语气强。子职非亲恐见嫌,遂以自杀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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