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此篇还见于《新序·杂事二》,可能为刘向校书时发现的战国文献。故事以夸张的手法写了锺离春的容貌之丑,与其入齐王后宫的愿望构成了强烈的反差。这种不合常理之事成功地引起了齐王的好奇,于是锺离春得到了进见齐王的机会。她与齐王先谈隐语,留下难解之谜,引得齐王再次召见。之后,锺离春慷慨陈述齐国政治中的危机,言论文采斐然,意气诚恳。这成功地打动了齐宣王,锺离春也得以成为宣王正后。揆诸事理,此事恐非史实,而为战国策士虚构出来的故事,小说意味甚浓。夸张对比的艺术手法和喜剧因素,增强了这个故事的文学感染力,因而得到了广泛传播。例如,东汉桓帝元嘉元年(151)所建的武梁祠第四层和东汉灵帝建宁元年(186)所建的武氏祠前石室隔梁西面都有锺离春故事的画像。锺离春的国事四叹也引起了后世文人的共鸣,如杨赐在熹平二年(173)谏诤灵帝的奏疏中云:“无令丑女有四殆之叹,遐迩有愤怨之声”(《后汉书·杨震列传》)。
锺离春者,齐无盐邑之女 ,宣王之正后也 。其为人极丑无双,臼头深目 ,长壮大节 ,卬鼻结喉 ,肥项少发,折腰出胸 ,皮肤若漆。行年四十 ,无所容入,衒嫁不售 ,流弃莫执 。于是乃拂拭短褐 ,自诣宣王 ,谓谒者曰:“妾,齐之不售女也。闻君王之圣德,愿备后宫之扫除 。顿首司马门外 ,唯王幸许之。”谒者以闻 ,宣王方置酒于渐台,左右闻之,莫不掩口大笑,曰:“此天下强颜女子也 ,岂不异哉?”于是宣王乃召见之,谓曰:“昔者先王为寡人娶妃匹,皆已备有列位矣。今夫人不容于乡里布衣 ,而欲干万乘之主 ,亦有何奇能哉?”锺离春对曰:“无有。特窃慕大王之美义耳 。”王曰:“虽然,何善?”良久 ,曰:“窃尝善隐 。”宣王曰:“隐,固寡人之所愿也,试一行之。”言未卒,忽然不见。宣王大惊,立发隐书而读之 ,退而推之,又未能得。
【译文】
锺离春,是齐国无盐邑的女子,齐宣王的正后。她的长相奇丑无比,头像舂臼,眼睛深陷,又高又壮,骨节粗大,鼻孔朝天,喉结臃肿,脖子短肥,头发稀少,弯腰鸡胸,皮肤黝黑。她已经四十岁,无地可容,自我炫耀,还是嫁不出去,流离捐弃,找不到志趣相投的人。于是锺离春就整理粗布短上衣,自己走到宣王宫殿,对谒者说:“我,齐国嫁不出去的女子。听说君王有圣德,希望能够为王的后宫嫔妃。叩头宫殿大门外,只愿王能够答应。”谒者把这件事情上报,齐宣王当时正在渐台摆宴饮酒,左右之人听到后没有不捂嘴笑的,说:“这是天下脸皮最厚的女子了,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于是宣王召见了锺离春,对她说:“以前先王已经为我娶了后妃,都已经齐备了。现在你不被见容于乡里平民,而想求婚于大国君主,你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吗?”锺离春回答说:“没有。只是私下里爱慕大王的美德义气罢了。”齐宣王说:“即便如此,你有什么特长吗?”过了好一会儿,锺离春说:“我曾经擅长隐语。”宣王说:“隐语,也是我本来喜欢的,咱们来试一试。”话还没说完,锺离春突然就不见了。齐宣王大吃一惊,立刻打开隐语书来阅读,回去后又推求深思,还是没有弄明白。
明日,又更召而问之,不以隐对,但扬目衔齿,举手拊膝 ,曰:“殆哉!殆哉!”如此者四。宣王曰:“愿遂闻命。”锺离春对曰:“今大王之君国也 ,西有衡秦之患 ,南有强楚之仇,外有二国之难。内聚奸臣,众人不附。春秋四十 ,壮男不立,不务众子而务众妇。尊所好,忽所恃。一旦山陵崩弛 ,社稷不定,此一殆也。渐台五重,黄金白玉,琅玕笼疏 ,翡翠珠玑,幕络连饰 ,万民罢极 ,此二殆也。贤者匿于山林,谄谀强于左右,邪伪立于本朝,谏者不得通入,此三殆也。饮酒沈湎 ,以夜继昼,女乐俳优 ,纵横大笑 ,外不修诸侯之礼,内不秉国家之治,此四殆也。故曰:‘殆哉!殆哉!’”于是宣王喟然而叹曰 :“痛乎无盐君之言!乃今一闻。”于是拆渐台 ,罢女乐,退谄谀,去雕琢,选兵马,实府库,四辟公门 ,招进直言,延及侧陋 。卜择吉日,立太子,进慈母,拜无盐君为后。而齐国大安者,丑女之力也。君子谓锺离春正而有辞。《诗》云:“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此之谓也。
颂曰:无盐之女,干说齐宣。分别四殆,称国乱烦。宣王从之,四辟公门。遂立太子,拜无盐君。
【译文】
第二天,齐宣王再次召见锺离春问询,她不再用隐语应对,只是睁大眼睛咬着牙齿,伸手拍着膝盖,说:“危险啊!危险啊!”这样回应了四次。宣王说:“希望能够听到你的高见。”锺离春回答说:“现在大王统治国家,西边有强大的秦国,南边有敌对的楚国,外有两个大国的祸患。朝廷内聚集着奸臣,民众不亲附。大王年龄四十,还没有立成年太子,不求多子却求多妻。尊崇自己喜欢的,忽视所凭借的东西。一旦大王去世,社稷不能安宁,这是第一个危险。渐台高五层,充满了黄金白玉,用琅玕装饰帘子,翡翠珠玉,连在一起做装饰,百姓疲惫劳苦,这是第二个危险。贤者藏匿在山林,阿谀奉承之人在王的左右近臣中得势,邪恶虚伪的人立于朝廷,进谏的人不能够入宫通报,这是第三个危险。沉溺于喝酒,夜以继日,观看歌女俳优,放肆大笑,对外国不修诸侯来往之礼,对国内不秉持治国正道,这是第四个危险。所以说:‘危险啊!危险啊!’”于是齐宣王长叹一声说:“无盐君的言论好沉痛啊!我今天才第一次听到。”于是他拆毁渐台,罢退女乐,赶走阿谀奉承之人,去掉雕琢,选练兵马,充实仓库,打开宫门,广进直言,召请处于卑贱之位的贤人。占卜选择了好日子,封立太子,选用慈母,封拜无盐君为王后。齐国得以太平安定,是丑女的功劳。君子认为锺离春正直而有口才。《诗经》说:“已经见到那君子,我的心里真欢喜。”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说:齐国无盐之丑女,干谒进说于齐宣。分别陈述四危险,评论国政乱又烦。宣王听从她的话,大开宫门广求贤。又为国家立太子,封拜赏赐锺无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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