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骊姬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有名的坏女人,其狐媚惑主、谮害申生、扰乱晋国政治之事,在《国语·晋语》《春秋》“三传”、《史记·晋世家》均有记载。此篇文字主要根据记录最详的《国语·晋语》剪裁而成。
此文删掉了《国语》中枝蔓性人物,如教骊姬谮申生的优施,也略去了晋献公打算废掉申生之后的一些具体事例,而较为集中地展现了骊姬残害申生的过程:先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游说晋献公,使得太子和二公子均出居外城,为实施阴谋开辟了空间;接下来,骊姬表面上称赞申生,又指出“为父”与“为民”的矛盾,以女性的柔弱伪装激起了献公对申生的戒备之心;在条件成熟之后,骊姬以胙肉有毒诬陷申生,将之致以死地。但是,公道自在人心,骊姬的阴险狡诈最终也没有带来福报,而是导致自己和姊妹二人所生之子均被杀死。此文线索清晰,重点突出,细节生动,把骊姬心口不一、损人利己的丑恶形象表现得生动完整。千百年来,声名狼藉的骊姬一直被人唾弃,例如唐代岑参《骊姬墓下作》曰“浍水日东注,恶名终不流”。
骊姬者,骊戎之女 ,晋献公之夫人也 。初,献公娶于齐,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于戎,生公子重耳、夷吾。献公伐骊戎,克之,获骊姬以归,生奚齐、卓子。骊姬嬖于献公 ,齐姜先死,公乃立骊姬以为夫人。骊姬欲立奚齐,乃与弟谋曰 :“一朝不朝,其间用刀 。逐太子与二公子而可间也 。”于是骊姬乃说公曰:“曲沃,君之宗邑也 ;蒲与二屈 ,君之境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畏;边境无主,则开寇心。夫寇生其心,民嫚其政 ,国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二公子主蒲与二屈,则可以威民而惧寇矣。”遂使太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夷吾居二屈。
骊姬既远太子,乃夜泣,公问其故,对曰:“吾闻申生为人,甚好仁而强 ,甚宽惠而慈于民,今谓君惑于我,必乱国,无乃以国民之故行强于君 。君未终命而殁 ,君其奈何?胡不杀我?无以一妾乱百姓。”公曰:“惠其民而不惠其父乎?”骊姬曰:“为民与为父异。夫杀君利民,民孰不戴?苟父利而得宠 ,除乱而众说 ,孰不欲焉?虽其爱君,欲不胜也 。若纣有良子,而先杀纣,毋彰其恶 ,钧死也 ,毋必假手于武王以废其祀。自吾先君武公兼翼 ,而楚穆弒成 ,此皆为民而不顾亲。君不早图,祸且及矣。”公惧曰:“奈何而可?”骊姬曰:“君何不老而授之政 ?彼得政而治之,殆将释君乎?”公曰:“不可,吾将图之。”由此疑太子。
【译文】
骊姬,是骊戎的女儿,晋献公的夫人。当初,献公从齐国娶妻,生了秦穆夫人和太子申生;又从戎人那里娶了两个女子,生下公子重耳、夷吾。献公讨伐骊戎,攻克后,俘获骊姬带回晋国,生下了奚齐、卓子。骊姬受宠于献公,齐姜早死,献公就立骊姬为夫人。骊姬想要立奚齐为太子,就和她的妹妹密谋说:“一个早上不朝拜君王,其间就蕴含着被杀的危险。驱逐太子和两位公子离开王宫,然后就可以离间了。”于是骊姬就劝说献公:“曲沃,是国君宗庙所在的城邑;蒲和二屈,是国君的边境。不可以没有主管的人。宗庙所在的城邑没有主管,民众就不会畏惧;边境没有主管,就会引起敌寇入侵之心。敌寇生了入侵之心,民众轻慢政令,是国家的祸患。如果让太子主管曲沃,两位公子主管蒲和二屈,那就可以威压民众、让敌寇惧怕了。”于是献公派太子居于曲沃,重耳居于蒲城,夷吾居于二屈。
骊姬把太子赶开后,就在夜里哭泣。献公问她什么缘故,骊姬回答说:“我听说申生为人很仁义,性格刚强果断,对百姓宽惠慈爱,现在他说您被我迷惑,一定会扰乱国家,大概会因为国家民众的缘故,对您实行暴力行为。您未到寿终就亡没,该怎么办呢?为什么不先杀死我,不要因为一个妾扰乱百姓。”献公说:“会宽惠待民而不会宽惠对待父亲吗?”骊姬说:“为民众和为父亲有所不同。杀死国君而有利于民,民众谁会不拥戴?如果对双方都有利而获得荣耀,除去祸乱而民众喜悦,谁不愿意呢?太子虽然爱您,但是经不住欲望的诱惑。假如纣有个好儿子,先把纣杀了,不彰显他的恶行,一样是死,就不会假借周武王之手而断绝宗祀。从我们先君武公代翼,到楚穆弒杀成王,这都是为了民众而不顾亲情。您如果不早些谋划,灾祸就来了。”献公害怕地说:“怎么办才好呢?”骊姬说:“您为何不告老退位而把政事交给太子呢?他得到了政治权力而治理国家,大概就会放开您吧?”献公说:“不可以,我将要考虑一下。”从此开始猜疑太子。
骊姬乃使人以公命告太子曰:“君梦见齐姜,亟往祀焉 。”申生祭于曲沃,归福于绛 。公田不在 ,骊姬受福,乃置鸩于酒,施毒于脯 。公至,召申生,将胙 。骊姬曰:“食自外来,不可不试也。”覆酒于地,地坟 ,申生恐而出。骊姬与犬,犬死;饮小臣,小臣死之。骊姬乃仰天叩心而泣,见申生哭曰:“嗟乎!国,子之国,子何迟为君?有父恩忍之 ,况国人乎?弒父以求利,人孰利之?”献公使人谓太子曰:“尔其图之。”太傅里克曰:“太子入自明,可以生,不则不可以生。”太子曰:“吾君老矣。若入而自明,则骊姬死,吾君不安。”遂自经于新城庙 。公遂杀少傅杜原款;使阉楚刺重耳 ,重耳奔狄;使贾华刺夷吾 ,夷吾奔梁 。尽逐群公子,乃立奚齐。
献公卒,奚齐立,里克杀之;卓子立,又杀之;乃戮骊姬 ,鞭而杀之。于是秦立夷吾,是为惠公。惠公死,子圉立,是为怀公。晋人杀怀公于高梁 ,立重耳,是为文公。乱及五世然后定。《诗》曰:“妇有长舌,惟厉之阶 。”又曰:“哲妇倾城 。”此之谓也。
颂曰:骊姬继母,惑乱晋献。谋谮太子,毒酒为权 。果弒申生,公子出奔。身又伏辜,五世乱昏。
【译文】
骊姬就派人以献公的名义告诉太子说:“君王梦见了齐姜,赶快去祭祀一下吧。”申生在曲沃祭祀,把祭过神灵沾上福气的酒肉送到绛。献公外出田猎不在宫里,骊姬接受了酒肉,就把毒药倒进酒中,在干肉上涂了毒药。献公回来后,召来申生,将要享用祭祀过宗庙的酒肉。骊姬说:“从外面拿过来的食物,不可以不验试。”她把酒倒在地上,地面隆起,申生恐惧地逃出了王宫。骊姬把胙肉给狗吃,狗死了;让小仆人喝酒,小仆人也死了。于是骊姬仰天拍胸嚎啕大哭,见到申生哭着说:“哎呀!国家,是你的国家,你为何还嫌迟迟当不上君主呢?有父亲恩情的人你还残忍对待,何况对国家百姓呢?杀死父亲来求得好处,别人谁还会对你好呢?”献公派人对太子说:“你考虑一下吧。”太傅里克说:“太子到宫里辩明自己,可以活下来,不然就活不了。”太子说:“我的国君老了。如果到宫里辩明自己,骊姬就会死,我的父亲就不能安生。”于是太子在新城宗庙里上吊自杀。献公就杀死了太子少傅杜原款;派寺人披去刺杀重耳,重耳逃奔到了狄;派贾华去刺杀夷吾,夷吾逃奔到了梁。献公把公子们都驱逐到国外,于是立了奚齐为太子。
献公去世后,奚齐立为国君,里克杀死了他;卓子立为国君,里克又杀了他;里克又羞辱骊姬,用鞭子抽死了她。于是秦国拥立夷吾,即晋惠公。惠公去世后,子圉即位,即为怀公。晋国人在高梁杀死了怀公,立重耳为君,即为文公。祸乱殃及五世才安定。《诗经》说:“妇女长舌头,实为灾祸梯。”又说:“美女毁掉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颂说:骊姬作继母,惑乱晋献公。谗言害太子,下毒酒肉中。果然杀申生,公子尽逃命。自身终伏罪,五世晋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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