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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女婕妤(辩通)

【题解】

此篇内容见于《汉书·外戚传》。班婕妤自爱自重,遵守妇道,依礼侍奉君王,却逃脱不了其他女子的嫉妒谗害。通达的鬼神论为班婕妤消除了无妄之灾,但后宫的惊涛骇浪随时可能吞没这个秀外慧中的女子。后来,班婕妤选择侍奉太后终老一生,虽然得以善终,但终究太过孤寂了。一篇《自悼赋》,文辞清丽,故作旷达,以安天乐命自勉,字里行间却是无尽的愁绪与幽怨。

班婕妤者,左曹越骑班况之女 ,汉孝成皇帝之婕妤也 。贤才通辩。始选入后宫,为小使 ,俄而大幸 ,为婕妤。成帝游于后庭,尝欲与婕妤同辇,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之末主乃有女嬖 。今欲同辇,得无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闻而喜曰:“古有樊姬 ,今有班婕妤。”每诵《诗》及《窈窕》《德家》《女师》之篇 ,必三复之。每进见上疏,依古礼。自鸿嘉之后 ,成帝稍隆于女宠。婕妤进侍者李平,平得幸,立为婕妤。帝曰:“始卫皇后亦从微起 。”乃赐平姓曰卫,所谓卫婕妤也。其后,赵飞燕姊妹有宠,骄妒,谮诉婕妤云 :“挟邪诅祝 。”考问班婕妤,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修正尚未蒙福 ,为邪欲以何望?且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弗为也。”上善其对而怜闵之 ,赐黄金百斤。

【译文】

班婕妤,是左曹越骑校尉班况的女儿,汉孝成皇帝的婕妤。她贤能有才,通达博辩。她刚选入后宫,是少使,不久受到宠幸成为婕妤。成帝到后庭游玩,曾经想和班婕妤同车,班婕妤推辞说:“观看古代的图画,圣贤君王都有名臣在他旁边,夏、商、周三代的亡国之君旁边才有宠爱的女子。现在你想和我同车,不是有点相似吗?”成帝赞称此言,就不再请求了。太后听到后高兴地说:“古代有樊姬,现在有班婕妤。”她每次诵读《诗经》以及《窈窕》《德象》《女师》这些篇目,一定会再三重复。每次进见皇帝和上疏,她都依照古礼。从鸿嘉年间开始,成帝渐渐喜好女色。班婕妤进献了侍女李平,李平得到宠幸,被立为婕妤。成帝说:“之前的卫皇后,也是起于微贱。”就赐李平姓卫,就是卫婕妤。后来,赵飞燕姐妹受宠,骄傲嫉妒,诬陷班婕妤说:“心怀邪念,祈祷神灵加害君主。”成帝审问班婕妤,班婕妤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善良正直还得不到福祐,干坏事想要期待什么呢?况且假设鬼神有灵,不会接受不遵臣道的人的诉求﹔如果鬼神无知,祈祷又有什么好处呢?所以不做这样的事情。”成帝称赞她的回答,又怜悯她,赏赐给她一百斤黄金。

时飞燕骄妒。婕妤恐久见危,求供养皇太后于长信宫,上许焉。婕妤退处东宫,作赋自伤曰:“承祖考之遗德兮 ,荷性命之俶灵 。登薄躯于宫阙兮,充下陈于后庭 。蒙圣皇之渥惠兮 ,当日月之盛明。扬光烈之翕赫兮 ,奉隆宠于增城 。既过幸于非位兮,窃庶几乎嘉时 。每寤寐而累息兮,申佩离以自思 。陈女图而镜鉴兮 ,顾女史而问《诗》 。悲晨妇之作戒兮,哀褒艳之为尤 。美皇﹑英之女舜兮 ,荣任﹑姒之母周 。虽愚陋其靡及兮 ,敢舍心而忘兹?历年岁而悼惧兮,闵繁华之不滋 。痛阳禄与柘观兮 ,仍襁褓而离灾 。岂妾人之殃咎兮 ,将天命之不可求?白日忽以移光兮,遂奄莫而昧幽 。犹被覆载之厚德兮 ,不废捐于罪尤 。奉供养于东宫兮 ,托长信之末流。供洒扫于帷幄兮 ,永终死以为期。愿归骨于山足兮 ,依松柏之余休 。”重曰 :“潜玄宫兮幽以清 ,应门闭兮禁闼扃 。华殿尘兮玉阶苔,中庭萋兮绿草生 。广屋荫兮幨帷暗,房栊虚兮风泠泠 。感帷裳兮发红罗 ,纷悴憏兮纨素声 。神眇眇兮密靖处 ,君不御兮谁为荣?俯视兮丹墀 ,思君兮履綦 。仰视兮云屋 ,双涕下兮横流。顾左右兮和颜 ,酌羽觞兮销忧 。惟人生兮一世,忽壹过兮若浮。已独向兮高明 ,处生民兮极休 。勉娱精兮极乐 ,与福禄兮无期。《绿衣》兮《白华》 ,自古兮有之。”至成帝崩,婕妤充奉园陵,薨,因葬园中。

君子谓班婕妤辞同辇之言,盖宣后之志也 ;进李平于同列,樊姬之德也;释诅祝之谮,定姜之知也 ﹔求供养于东宫,寡李之行也 。及其作赋,哀而不伤,归命不怨。《诗》云:“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谖兮 。”其班婕妤之谓也。

【译文】

当时赵飞燕骄妒。班婕妤担心时间长了会被她危害,就请求到长信宫供养皇太后,成帝答应了。班婕妤退居东宫后,作赋自伤说:“我承奉祖先的美德啊,保持着高尚的品德。微贱之身被选入皇宫啊,补充在后宫嫔妃的下层。承蒙圣皇的厚恩啊,如同日月灿烂盛明。弘扬家族的荣耀啊,在增城承受皇帝之宠。受宠已超名位本分啊,那却是一生最乐时。日里夜里我常叹啊,手拿佩巾自沉思。对着宫里画像来镜鉴啊,时向女史请教《诗》。感叹禁止妇人干政的戒律啊,可恨褒姒艳妻的过失。赞美那娥皇、女英的美德啊,以周母太任、太姒为楷模。虽说我愚陋赶不上她们啊,又怎敢放弃内心的努力?多年来我一直恐惧啊,忧虑茂盛的年华不能延续。伤痛阳禄和柘馆的遭遇啊,襁褓之婴连遭灾。难道是我惹下了祸害?大概是命里注定不可求。太阳忽然照射到他处啊,于是黄昏幽暗就来临。我仍然被恩泽覆盖啊,没有因罪过而被弃。甘愿在东宫日日侍奉啊,自请位在长信宫末流。勤力洒扫寝室啊,直到生命的死期。希望埋骨于山脚下啊,坟墓依傍在松柏下。”重说:“隐居的宫室啊幽暗又冷清,大门不开小门紧闭。华殿落满灰尘啊台阶上长青苔,荒芜的庭院绿草萋萋。宽广的房屋卧室冷清清啊,窗棱里寒风吹个不停。风吹动帷幕啊又摇动红绸衣,白色的绢服摩擦有声。神思恍惚啊居处静寂,皇帝不再来啊为谁饰容?俯看殿前红色的台阶啊,想起皇帝留下的脚印。仰望这般冷寂的宫室啊,忍不住两眼泪如泉涌。看到旁人啊强带笑容,举起精美的酒杯借酒消愁。人生这一世啊,就像浮云匆匆而过。我已经独享了高贵和灿烂,拥有了世人眼中最好的境况。自我勉励啊理应知足,享受欢乐富贵没有止境。《绿衣》《白华》两首诗,自古以来有此情。”成帝去世后,班婕妤到园陵守护,去世后,就安葬在园中。

君子认为班婕妤推辞与成帝同车的话语,大概有周宣姜后的志向;进献李平和自己同列,具有楚庄樊姬的德行;解释被诬陷诅咒的谗言,有卫姑定姜的智慧;请求到东宫供养太后,具有陈寡孝妇的品行。她作的赋,悲哀而不自伤,归结于命运而不怨恨。《诗经》说:“那君子文采斐然,学问切磋更精湛,品德琢磨更良善。神态庄重胸怀广,地位显赫很威严。那个有文采的君子,一见难忘记心里。”大概说的就是班婕妤这样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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