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写作年代不详。京友，不详。信中发出的才虽难得而时时有之，“而惜才者则千古未见其人”的感慨，实是对当时统治者压抑人才的不满。中华书局1975年版《焚书》卷二所载本文有删节，现据该书底本增补，并据明刊本《李温陵集》卷四校补。
“才难，不其然乎！”①今人尽知才难，尽能言才难，然竟不知才之难，才到面前竟不知爱，幸而知爱，竟不见有若己有者，不啻若自其己出者②，如孔北海之荐祢正平③，跣足救杨彪也④。何也？以其非真惜才也；虽惜才，亦以惜才之名好，以名好故而惜之耳。则又安望其能若己有，不啻若口出如孔北海然也？呜呼！吾无望之矣！
【注释】
①“才难”二句：语出《论语·泰伯》。意为人才很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
②不啻（chì）：不止，不异于。
③孔北海：即孔融（153—208），字文举，东汉末鲁国（治今山东曲阜）人。孔子后裔。曾做过北海相，故称孔北海。又任少府、大中大夫等职。为人恃才负气，终以触怒曹操被杀。能文善诗，为“建安七子”之一。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孔北海集》。祢（mí）正平：即祢衡（173—198），字正平，平原郡（今山东临邑）人。汉末文学家。少有才辩，长于笔札。性刚傲物，人皆憎之。而孔融深爱其才，时孔融年四十，祢衡年二十四，二人成为忘年交。孔融并上书荐之，“数称述于曹操”（《后汉书·祢衡传》）。曹操欲见之，衡自称狂病，不肯往。后操召衡为鼓史，大会宾客，使衡击鼓，欲当众辱之，反为衡所辱。曹操怒，遣送荆州刘表。不合，刘表又转送江夏太守黄祖，终被杀。作有《鹦鹉赋》，借物抒怀，辞气慷慨，表现出才智之士生于乱世的不幸遭遇，为咏物小赋中的优秀之作。原有集，已失传。
④跣（xiǎn）足救杨彪：事见《三国志》卷一二《魏书》注引《续汉书》。东汉末年，杨彪与袁术联姻，袁术僭称号，曹操因与杨彪有隙而借此捕之入狱，欲杀之。孔融闻讯，连朝服也来不及穿，就去见曹操，为杨说情。杨彪（142—225），字文先，东汉末华阴（今陕西渭南）人。献帝时拜太尉。郭汜、李傕之乱，尽节卫主，曹操忌之。魏文帝时，欲拜太尉，固辞。跣足，赤脚。
【译文】
孔子曾感叹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现在的人都知道人才难得，都说人才难得，然而竟都不知道有才能的人不被人知之难，人才站到面前了都不知道爱惜，有时有才之人幸而被选用，也不曾看到选用者能像爱惜自己的珍宝那样爱惜人才，也不曾看到对人才的称颂赞扬诚心实意，发自肺腑，就像孔北海推荐祢正平，打着赤脚去营救杨彪那样。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是真心爱才；虽貌似爱才，也只不过是为了猎取惜才的美名而已。那又怎能希望他们像爱惜自己拥有的珍宝那样真心爱才，那又怎么能要他们能诚心实意地称颂赞扬人才，像孔北海那样实实在在地做呢？唉！我真感到失望啊！
举春秋之天下①，无有一人能惜圣人之才者②，故圣人特发此叹，而深羡于唐、虞之隆也③。然则才固难矣，犹时时有之；而惜才者则千古未见其人焉。孔子惜才矣，又知人之才矣，而不当其位④。入齐而知晏平仲⑤，居郑而知公孙子产⑥，闻吴有季子，直往观其葬⑦，其惜才也如此，使其得志，肯使之湮灭而不见哉⑧！然则孔子之叹才难，非直叹才难也，直叹惜才者之难也；以为生才甚难，甚不可不爱惜也。
【注释】
①春秋：时代名。因鲁国编年史《春秋》得名。起止年代说法不一，一般指公元前770—公元前476年这一历史时期。
②圣人：指孔子。
③唐、虞之隆：唐、虞时代人才兴盛。唐即唐尧，名放勋，初封于陶，又封于唐，号陶唐氏。谥号尧，故称唐尧。以其子丹朱不肖，传位于舜。虞即虞舜，名重华，因其先国于虞，谥号舜，故称虞舜。唐尧与虞舜，均为我国历史上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传说中的圣君。
④不当其位：指没有当权。
⑤晏平仲：即晏婴（？—前500），字平仲，夷维（今山东高密）人。春秋时齐国贤大夫。有传世《晏子春秋》，是战国时人搜集有关他的言行编辑而成。《论语·公冶长》载：“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相交越久别人越恭敬他）。’”
⑥公孙子产：姓公孙，名侨，字子产，春秋时郑国的贤相，在郑简公、郑定公之时执政二十二年。当时晋国与楚国争强，战争不息。郑国地位冲要，而公孙子产周旋于这两大强国之间，使国家得到尊重和安全。《论语·公冶长》记载，孔子评论子产说：“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意为他有四种行为合于君子之道：自己的行为态度庄严恭谨，对待君上负责认真，教养人民有恩惠，役使人民合于道理。
⑦“闻吴”二句：《礼记·檀弓下》载：熟悉周礼的吴国大夫季札到了齐国，等他要返回时，长子死了，只好葬于赢博之间（今山东泰山附近）。孔子听到此事，便前往观季札长子的葬礼。季子，即季札，春秋时吴国贵族，吴王诸樊之弟，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称延陵季子。后又封于州来（今安徽凤台），称州来季子。简称季子。
⑧湮（yān）灭：埋没。
【译文】
纵观春秋那个时代，没有一个执政者能爱惜选用像孔子那样的圣人，所以孔夫子才发出那样的慨叹，而深深羡慕唐、虞之时人才都能得到重用的盛况。人才固然难得，却还常常有之；然而，真正能惜才爱才的人却是千年所罕见的。孔子可算得上是惜才的了，又具有识才的眼力，可惜又没处在用才的位置上。他到齐国便知道晏婴是个有才能的人，到郑国便知公孙侨是个有才能的人，听说吴国有个叫季札的人很有才能，就去参观季札长子在齐地的葬礼。他惜才到了这地步，如果他掌有用才的权力，他哪里还会让人才埋没而不被重用呢！然而，孔子感叹“人才难得”，不是叹没有人才，而是在感叹能真正惜才用才的人太难得了呀；因为产生人才太困难，真不能不爱惜呀。
夫才有巨细。巨才方可称才也。有巨才矣，而肯任事者为尤难①。既有大才，又能不避祸害，身当其任，勇以行之，而不得一第②，则无凭③，虽惜才，其如之何！幸而登上第，有凭据④，可藉手以荐之矣，而年已过时，则虽才如张襄阳⑤，亦安知听者不以过时而遂弃，其受荐者又安知其不以既老而自懈乎⑥！
【注释】
①任事：委以职事。
②第：科第，科举时代考试合格列入的等第。也指取得的功名。
③凭：依托，依仗。
④凭据：依恃，倚仗。
⑤张襄阳：即张柬之（625—706），字孟将，唐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中进士后任清源（据《新唐书》本传，《旧唐书》本传为“青城”）丞。后以贤良征试，擢为监察御史。先后出为合州、蜀州刺史。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后期任宰相，时年已八十多岁。神龙元年（705），武则天病，他与桓彦范、敬晖等乘机发动政变，恢复中宗帝位，擢天官尚书，封汉阳郡公，旋改郡王。
⑥自懈：自己懈怠轻忽。
【译文】
人才有大小之分。大才方能称其为才。面对大才，识才者肯委任他相应的职务就更难了。那些有巨大才干，又不怕招灾惹祸，敢承担责任，却科举考试不第，没有功名，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可以依仗，识才者虽然惜才爱才，又能怎么样呢！或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可以凭借手中的权力推荐人才了，可是年纪已经大了。这样，虽然竭力推荐像张柬之那样的人才，又哪里能确保听的人不会因时过境迁等理由而弃之一旁，而被推荐的人又不因自己上了年纪而松懈下来呢？
夫凡有大才者，其可以小知处必寡①，其瑕疵处必多②，非真具眼者与之言必不信③。当此数者④，则虽有大才又安所施乎⑤？故非自己德望过人，才学冠世，为当事者所倚信，未易使人信而用之也。然非委曲竭忠⑥，真若自己有，真不啻若口出，纵人信我，亦未必能信我所信之人。憾不得与之并时，朝闻而夕用之也。呜呼！可叹也夫！
【注释】
①小知：语出《论语·卫灵公》：“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接受重大任务）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意为从细事上察知。
②瑕疵：微小的缺点。瑕，玉上的斑点。疵，小毛病。
③具眼者：具有独到眼力的人。
④当此数者：碰到这种命运的人。数，运数，命运。
⑤施：施展才能。
⑥竭忠：竭尽自己的心意。
【译文】
凡是有大才之人，很少能从小事上察知，身上的毛病也必然很多，不是真正有特殊眼力的人并同他交谈那是很难认识他的。在这种情况下，你就是有大才，又哪里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呢？所以不是自己德望过人，才学盖世，为当权者所器重信用，就也未必能得到真正的信任和重用。然而如果不是委曲求全，竭尽心意，真正像珍爱自己的珍宝那样爱才，真正是诚心实意推荐人才，纵然人们能相信我，也未必能相信我所相信的人。很遗憾不能生活在孔子感叹的唐尧虞舜的时代，如果同时，早晨听到大名，傍晚就能得到重用。唉！真是可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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