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文约写于万历十六年（1588），当时李贽在麻城。从文中“动与物迕，口与心违”，“其人如此，乡人皆恶之矣”等语看，可能是万历十六年遭到耿定向等人的攻击后，有感而发。文中以自嘲的口吻给自己画像，不但表现了孤高脱俗的高洁品格，也寓含着对道学家的讽刺。全文皆用反语，文辞恣肆，显示着晚明小品的另一特色。
其性褊急①，其色矜高②，其词鄙俗，其心狂痴③，其行率易④，其交寡而面见亲热⑤。其与人也⑥，好求其过，而不悦其所长；其恶人也⑦，既绝其人⑧，又终身欲害其人。志在温饱，而自谓伯夷、叔齐⑨；质本齐人⑩，而自谓饱道饫德⑪。分明一介不与，而以有莘藉口⑫；分明毫毛不拔，而谓杨朱贼仁⑬。动与物迕⑭，口与心违。其人如此，乡人皆恶之矣⑮。昔子贡问夫子曰：“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⑯若居士，其可乎哉⑰！
【注释】
①褊（biǎn）急：气量狭隘，性情急躁。
②矜（jīn）高：自傲自大。
③狂痴：狂妄不通事理。
④率易：轻率随便。
⑤见：现。
⑥与人：结交友人。与，亲近。
⑦恶：讨厌，憎恶。
⑧绝：断绝，指绝交。
⑨伯夷、叔齐：二人为孤竹国君的长子与三子。孤竹君要传位给叔齐，孤竹君死后，叔齐要让位于伯夷。伯夷以为不应违背父命而逃走，叔齐也不肯就位而出走。后二人听说周文王贤，同奔周。周文王死后，武王发兵伐商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武王灭商后，二人逃到首阳山（今山西永济），不食周粟而死。事见《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
⑩质本齐人：意为其禀性本像古代以乞讨为生而又向其妻妾炫耀的齐国人。典出《孟子·离娄下》。在本书卷一《复邓石阳》中，李贽曾愤慨地表示，自己跟邓豁渠一样，也是人们所责骂的“齐人”。质，禀性，素质。
⑪饱道饫（yù）德：道德修养高尚之意。
⑫“分明”二句：意为一点东西不愿给人，却以伊尹自居。典出《孟子·万章上》：“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介”，通“芥”，草芥，比喻轻微的东西。有莘（shēn），古国名。此指伊尹。伊尹，名挚，曾耕于有莘氏之野，原为有莘氏女的陪嫁之臣，后帮助汤灭了夏桀，成为商代开国大臣。《史记》卷三有传。
⑬杨朱：战国时哲学家，主张“为我”，反对墨家“兼爱”和儒家“仁义”的伦理思想。孟子说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孟子·尽心上》）。贼仁：伤害仁道。
⑭动与物迕（wǔ）：行动与别人不一样。物，这里作人、众解。迕，违背，不一样。
⑮乡人：同一乡里的人。这里指黄安、麻城一带如耿定向等道学家。
⑯“昔子贡”四句：语本《论语·子路》：“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孔子的意思是，评定一个人的好坏，要看乡里好人与坏人对这个人的态度，好人最好是满乡里的好人都赞扬他，满乡里的坏人都厌恶他。如若只是好人说他好，那还是不行的。子贡，孔子学生。夫子，指孔子。
⑰“若居”二句：意为像我这个人，该可以这样断定吧！居士，佛教对在家信佛修行者的一种称呼，也是古时文人雅士的自称，这里是李贽自指。
【译文】
气量狭隘，性情急躁，神情高傲，文辞粗俗，思想狂妄不通事理，行为轻率随便，社交不广，却表现亲热。结交友人，喜欢指责别人的短处，而不怎么欣赏别人的长处；对所憎恨讨厌的人，不但与他断绝交往，并终身对之憎恶。生活上只求温饱，而有伯夷、叔齐般的骨气，决不吃嗟来之食；本是一个像古代以乞讨为生而又向妻妾炫耀的卑俗的齐人，却又自认为道德修养高深。分明是一点也不愿助人，却以伊尹乐尧舜之道为借口；分明是一毛不拔，却抨击杨朱损害道德仁义。行为总是与众人相反，言行总是不一致。居士的性格这样不合世俗，乡里的人自然就都厌恶他了。从前子贡询问孔夫子说：“如果世人都憎恨、厌恶他，该怎么办呢？”孔子回答说：“那还不行！”这样的居士，怎么行呢！
设置
焚书 - 目录 (211)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
评论 0条